原来,重逢就是别有预谋。
将她反应尽数纳在眼中的崔陟紧拧眉宇,出声打断并强行牵手拉着她跨过小门:“骂我也好,恨我也罢,阿虞,你都不可能离开了。”
连廊很长很深,在半道围出小庭院,坐落堆砌的假山亭阁。
怎么会有人面具长在血肉。
伪装、假象,娴熟得仿佛真的就是自己。
她强忍着颤栗和恶心,走过了连廊,全程无言,每一息每一步之间,过往时光也如流水在脑海中重新来过,然后汇聚到眼前崭新的砖瓦。
走出的那一刻,回忆退潮,亮丽的色彩由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踪影。
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摔在地上的竹筒,撕碎的和离书,嘶哑的质问,甩出去的巴掌……
装满悲恸的地方,短时间内她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地再次踏足。
“过来,上点儿药。”
沈净虞眼珠微转,看他扭开药罐,淡青色的霜体刮到指腹。
“我自己来。”
回过神后,自然是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刺痛,但现在其实也已所剩无几,如果注意力分散,已经感觉不到受了伤。
崔陟吊起眉梢,用行动答复,伸臂作势要揽她,相持到最后,沈净虞坐在榻上,隔着小檀木方几,妥协地偏头,头发撩到一边,露出纤长的脖颈。
瓷片锋利的划痕和不轻不重的牙印交错,远不及他手上的惨状,可想起她抹脖时的毅然决然,崔陟没忍住重了力气。
“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去手。”
他想到什么,抬起自己的右手,牙印深深,四周皆肿胀起来,泛紫了一圈,冷呵:“对我更是狠得下去嘴。”
沈净虞端正身子,他的手已经伸到她眼前,视线在他手上打个来回,听到他命令:“给我上药。”
沈净虞拒绝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显露,在他威胁的眼神下,敷衍潦草地用药膏涂抹伤口。
对于她的不上心,崔陟没有不愉,总归最终效果达到了,即便她不情愿。
沈净虞回拧药罐,余光划过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半个巴掌大小是药罐,若有所思。
“你脸上的巴掌印也是用的此药?”
不提还好,哪成想始作俑者云淡风轻,在他面前如此胆大包天。
崔陟拉下脸,似笑非笑:“试图激怒我受罪的也是你,阿虞。”
沈净虞把药罐放到方几上,如他所愿不再说话,与此同时,她下榻站起来。
“那我便不在这儿碍将军您的眼
了。“尾音还没落地,她已经径自转身要离去。
背影单薄纤柔,走出的气势却决绝,生怕慢一步在他这里招惹上脏东西。
崔陟险些气笑,箭步上前,摁在她的肩头,将人转过来拦腰抱了起来。
下一瞬,床幔飘动,有一些被连带着压进床榻。
第7章 别乱动
乌发散在床面,与雪肤红唇相得益彰。崔陟抓住她的手,眼神有所变化,索性压过去,她越反抗,就越一遍遍亲,势要抵开固执坚守的贝齿,津液相融。
许久,崔陟吮吻她的下嘴唇,由银丝牵出些许距离,指腹自颈间耳畔,滑到鲜艳欲滴的唇:“我可不是来伺候你的。”
“往后不仅这里……”手指从半松不松的系带伸进去,“还有……”
沈净虞身子瑟缩。
崔陟勾唇,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都要习惯。”
她的脸涨红,羞耻攀附其上,她全身颤抖,扬起的手没有挥出去,摁进了枕席间。
挥不出的耳光,发泄不了的情绪,沈净虞眨了眨逐渐泛起酸意,涌上水汽的眼睛,恨声:“与我同床,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侧躺下来抱住她,揽臂搂进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语气轻飘飘:“你尽可以来试一试……”他压制住她在怀里抵抗的小动作,声音稍沉:“听话,今天不碰你。”
虽是如此,他却不如话里说的老实,沉迷于探索她的肌肤,又要控住她忽而变得激烈的挣扎和反击,摩擦不断间,直到有些擦枪走火。
眼底墨色沉沉,崔陟松开手,在她再一次动作时,低哑喝:“别动。”
沈净虞决计不如他所愿,他鼓了鼓额角青筋,不容拒绝抓住她的手下探,让她感受他此时的状态,热气喷洒,再度警告:“别乱动。”
沈净虞浑身僵硬,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在被子上擦着手,又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贴着墙极力蜷缩。
抱了好一会儿,沈净虞盯着床顶放空发愣,身上的重量突然减轻。她反应慢半拍,缓慢地移回目光,没有什么情绪。
崔陟见此,挑眉故意道:“不想回去?”
沈净虞彻底回神,她忙不迭整理好衣衫,头也不回地快步推门而出,仿佛身后有甚么洪水猛兽。
门外柳梦秋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见她出来连忙近前给她披上外衫。
夏末秋初,夜里有一些凉。
“娘子,外面备了软轿。”
她一愣,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好像快了很多。
鸣心独自守着灯,整个霁雪院可以说没有丝毫人气儿。
远远听到脚步声,她起身前去相迎,福身后,跟随柳梦秋扶沈净虞下轿。
不过片刻,霁雪院重归静谧。
沈净虞倚墙屈腿坐在床上,捂着脸埋在膝间,让自己蜷缩一团。
她很乱,很糟糕。
床头前的一盏灯没有熄灭,满室就被这一豆大的烛光照得昏黄。
完全的黑暗总会让她陷入纷乱的回忆和想象,也让她掉入某种不断下陷、难以脱身的黑洞。
她长吁一口气,躺了下来。一个侧身,目光再次聚焦时,她看到了茶盖磕在墙壁留下的痕迹。
墙壁上斑驳的痕迹犹如这些天的自己。
看着看着,忽而在眼前朦胧了形状。沈净虞在不被所知的角落滑了眼泪。
她执拗地盯着这些深深浅浅的痕迹。
**
这日上午突然来了好几个小厮,杨慵领在前面,看到她堆笑:“沈娘子,主君的命令。”
所言真切,今早崔陟出门前特意吩咐,待霁雪院起身后,带人将屋里做个大清净。
什么是大清净?怎么个大清净法儿?
崔陟指了指御赐的花瓶,“碎了就不好了。”
杨慵福至心灵,低头俯身领命退下。
眼下,几个人进屋陆续搬走花瓶、各种易碎的摆饰瓷器。
杨慵盯看,不时道:“动作要麻利,当心别碰着摔着。”
对这屋子,沈净虞并无在意,添什么、去什么与她又有何干,如有可能,她更想再也不踏足这里半步。
但所为着实突然,旁观大半时隐约也想得通前因后果。于是,一直事不关己坐在四角半亭里的沈净虞看到崔陟从门外走来,不免将心里话讥讽而出:“各个角落搜罗殆尽,莫不是怕我有机会杀了你?”
他悠悠然坐于旁侧,向对他行礼的杨慵抬了抬手,看着仆从忙碌搬抬,转头理所当然地笑道:“你要杀我,我当然得防着些,不然,还要我亲自给你递刀么?”
沈净虞紧跟:“我还以为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不怕死呢。”
崔陟挑了挑眉梢没有言语,自顾斟茶,才送到嘴巴,听到她幽幽出声:“茶壶也能杀人。”
目光淡扫,几息,又道:“茶杯也可以凑合。”
崔陟把茶杯放下,皮笑肉不笑,隐含威逼意味:“你可以试试。”
事情的走向有时总与原有的规划偏离,崔陟来这一遭的确想看到她作何反应,虽没有具体地希望看到的样子,然总不是如今事态。
话音甫落,但听一声巨响,冒着热气的茶水自石桌蜿蜒一地。
变故非凡,庭院中的人皆停滞身形,不敢乱移视线,不知所措地拿余光互望,又纷纷低头看着地面。手里端着怀里抱着东西的,走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牢牢揣着,唯恐一个落地挨顿板子。
气氛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
众人惶惶,反观沈净虞平静闲适,手持最大片的碎瓷,在他注视之下放到桌面,轻轻一笑,眼睛弯了弯,明明是显得无辜、乖巧的眼睛,此时却把玩着锋利的瓷片,仍然保持与崔陟的对视,对背对她的下人道:“把这些也清走。”
随后拿帕子擦净了手。
这是嘲笑他多此一举的做法。
浑身阴霾稍霁,一瞬的森寒犹如错觉,崔陟自若如常,慢慢悠悠将茶杯里的茶水饮尽,这才开口:“都停下,把庭院里的、手边的均原处放回去。
杨慵,你去将去年陛下赏赐的紫玉珊瑚给沈娘子搬过来,再去重新添壶新茶。”
杨慵领命,连连称是,马不停蹄地领几人去往库房。
眼见搬出来的又放回去,手脚似乎比前时候还要麻利,茶水还没到的功夫,仆从已经一一退下。
这时候,项青手拎着东西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