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10)

  凉亭里茶水没有,两人对坐无言,沈净虞更不愿理睬。堂屋里间进进出出,也是忙乱,好容易消停下来,沈净虞本想起身离去,项青一来,这一下子又给打散了。

  项青尚且不太敢和沈净虞对视,全程躲着视线,将手里的糕点递给伸手接的崔陟。

  石桌面早已干净如初,崔陟解着绳结,颇有些兴致勃勃:“尝一尝这家芙蓉糕,京城有名的手艺,你从前最爱吃。”

  沈净虞眼珠微动,紧抿唇:“我如今不喜欢。”

  “嗯?”崔陟解开包装,拿出一块尝了口,仔细品咂,然后看了看手中的芙蓉糕,“似乎是没有苘川的美味一些。”

  “是不是因为少了你泡的茶。”

  那时候两人在院中晒太阳,摆了芙蓉糕和新沏的茶水。沈净虞接了抄书的活儿,在一旁奋笔疾书,崔陟则拿着书有一阵没一阵地看着。一个上午,芙蓉糕和茶水用尽,甚至糕点多半进了崔陟肚里。

  沈净虞皱起眉,丝毫不想听他提起以前的事。

  皮糙肉厚的人不是没见过,苘川杀猪的宰鱼的做工的,干粗活的大多都比较结实。但她还是第一次见脸皮这么厚的人,厚颜无耻也不足以形容。

  他到底是怎么能说出这些话的?

  她神色古怪:“崔陟,你应该去找个大夫。”

  当真是伪装上瘾?在揭穿他的欺骗后,他如何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谈到以前。

  嘴边挂起的笑生生凝固,崔陟抬起手,似笑非笑:“你也要去看一看。”

  手上牙印立在青紫中间,乍一看颇为可怖,谁能想到是人狠心咬下的。

  沈净虞的牙酸了酸,像是提醒了他,下一刻被他理所当然地拉起来帮他抹药。涂得极尽潦草,随意抹了两下,崔陟却计较起来,硬是让她重新涂抹,两厢明中暗中对抗,这药涂了半刻钟。

  进贡的新茶姗姗而来,现场自然早不是能品茶的氛围,杨慵低着脖子挨了一顿说道。便是说这些话,最后崔陟也没有喝点儿新倒的茶水,起

  身拂袖直接走了。

  芙蓉糕沈净虞最终还是没吃,崔陟更没再尝,于是连带着吃剩的半个一起全都给扔了。这壶茶的命运同样,直到凉得透彻也没人碰一下,第二天沈净虞让鸣心直接倒掉。

  两人见面且不说作对起来,决计是不愉快,最起码沈净虞如此,崔陟阴晴不定,肝火旺盛得突然,消散得也突然,不过怎么也不能够多么开心。

  她越发看不懂崔陟的所为。

  但那又如何,有些已成定局,譬如管循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也和她息息相关。譬如,她如今的地步由他一手造就。

  这些事,都比难以捉摸的情绪要具体,摆在她眼前,让她颤抖,警惕。

  后续崔陟又命人断断续续送来东西,瓶瓶罐罐的她没兴趣。直到崔陟要暂离府几日,流水般的运送才算结束。

  少缺提防戒备和针锋相对,沈净虞逐渐熟悉周围环境。

  霁雪院西厢房收拾成了书房,书架摞起书,笔墨纸砚齐全,还有她用来抄书的誊写纸。

  第一次进去时,沈净虞在书案前静站了良久。柳梦秋和鸣心侍立左右,四目相对,归于缄默。

  在书房待了半个晌午,沈净虞从书房出来,目光在院子里逡巡,停留在对面开凿出的朱漆小门上。

  略微抬目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矗立的假山亭阁。

  朱漆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长廊尽现。

  柳梦秋从堂屋里洒扫好出来,只看到沈净虞半边身子,衣袂浮动,隐进看不见的墙后。

  她怔了一瞬,顾不得再多,直把笤帚搁在墙角,倒了也来不及扶,立时抬步跟了上去。

  屋里绞着湿帕的鸣心还在道:“梦秋姑姑,里间也擦好了,干干净净。”

  等不到人回应,碧纱橱一个探头,屋子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第8章 崔陟,你就那么贱?

  通廊里,沈净虞在假山亭阁前止步,下山上亭,可扶阶而上。只是一扇上了锁的木门堪堪挡住登攀的去路。

  沈净虞抬头望,亭阁飞檐直上,宛入云霄,据那日鸣心所说,站在上面可以遥望大半个将军府。

  那能不能望到府外的景象……

  “娘子。”

  沈净虞停下思索,寻声回头,看到柳梦秋向这边走来,于是开口问钥匙在哪儿,“我想上去看看。”

  柳梦秋略有停顿,不得不解释:“钥匙只有一把,由主君亲身保管。”

  崔陟如今远在京畿笃武营,一时半会儿的自然没有法子要来钥匙。

  那就是上不去了,沈净虞黯淡神色,天边层层团云随风游移,也吹起她鬓前几缕发丝。

  不过稍顷,她转移了目标:“那我想在将军府走一走。”

  除了第一回带进来,以及上次去往毓院并乘轿回来,她还没有真正出过霁雪院。她应该要熟悉一下将军府,这个困住她的地方。

  三人同行,内宅占地不小,除却崔陟的毓院,仍有院落四五,鸣心说这是东边主宅,西侧花圃林园还有几间。

  一路行道上只有打扫的下人,沈净虞闻言问:“府中只有崔陟一人么?怎么不见父母手足。”

  “是,主君家人都在萁州。”柳梦秋回道。

  沈净虞缄默。这一点崔陟不曾扯谎,四年前问他家在哪里,实说的萁州,只是后面说的这一遭翻山越岭是来参军,孰道半途牵累受了伤的说辞就不知真假了。

  行在路上,下人难免好奇,又不敢明目张胆,偷偷拿眼觑——这位被他们主子藏进府中的娘子。

  有时离得远的或者有遮挡物的,二三人胆大地凑到一起耳语,大概率是讨论她的。沈净虞心想,他们是不是像鸣心一样,在艳羡她的好命,赞叹崔陟的深情和用心。

  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她可是将军府第一位进来的女郎,是他们将军主子赐予千娇万宠的娘子。

  好笑得只消想一想就要笑出声。

  沈净虞佯作不见,坦然漫步,穿过月洞门,来到将军府外院。八角凉亭坐落在小清溪上,潺潺水流自石板桥流向八角亭下的深深岩石。

  以为溪流淌过逼仄的黑暗能是宽敞的河道,事实却是错觉幻想罢了,只能止步于、被困在亭下的大石头前。

  她倚在栏杆,默默看了会水流潺潺,清溪下红尾鲤鱼拨动水面,漫无目的地穿梭嬉戏。

  沈净虞想,她连鲤鱼也不如。

  杨慵得知霁雪院里的人出来了,一刻不敢松懈,紧赶慢赶追上来。这可是霁雪院的主儿第一次出来,恰将军不在府中,要是在这档口出了什么事他的小命怕是得掂上一掂。

  远远和柳梦秋对上了眼,杨慵松口气,近前行礼:“沈娘子合该让小厮通传我,我来领娘子逛一逛府中,这上上下下没谁能比我更熟悉。”

  沈净虞还是笑了出来,目光从游走的鲤鱼撤回,先看了看柳梦秋,转过来对着杨慵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用意:“梦娘在这儿你还放不下心,得你杨管事亲自监视我么?”

  向来习惯表面一套的杨慵脸皮险些挂不住,打着马哈哈混过去,沈净虞但听不语,唇边笑意嘲弄得刺眼,杨慵止不住微移目光,住了嘴。

  日头下,人影斜进溪池,池中鲤鱼甩着鱼尾在人影处扑腾,水纹涟漪又破碎,激荡水珠,溅湿一片青石板。

  没人注意这细微的动静,只因另一方的响声早已牵动了人心。

  哒哒的马蹄声隔着外墙传过来,与将军府的马截然不同,没由来地觉得墙外面的更加鲜活而有力,令沈净虞的心随之鼓噪。

  这一刻,恍若隔世。可能是驾马经过的路人,却让她时隔多日第一次感受到真实。

  目光远远停在半敞的大门,露出的道路一角似乎都比将军府的一切要生动,要有活的气息。

  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向前走,想听得更清,看得更多。不过,沈净虞很快又停下。

  没人阻止她,柳梦秋和鸣心都在她身旁紧跟着,杨慵只在最初拧起眉,但也没有拦她,甚至反而跨过她,快步向门口走去——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外。

  有人下来,和看门的小厮说了两句,等杨慵出去两人交谈,谈话期间杨慵往后看了沈净虞几眼,时不时点着头,又说了几句。

  沈净虞看在眼中,内心生出不太好的预感。俄顷,杨慵转身返回,一刻不浪费地直切重点:“沈娘子,主君吩咐接您去京西的紫竹山庄住几天。

  马车已在门外,梦娘你替娘子收拾好行李,随沈娘子一道前行。”

  柳梦秋似乎有所怔愣,连声应下,视线瞄去沈净虞,只见她面无表情,平淡如常。

  沈净虞的确没有表示拒绝,大门外敞,能望见马车一角,能出去总比一直待在这里要好。不过几天,她都已经要待腻了。

  简单拾掇了两件,沈净虞越出将军府的大门槛,巷子路在眼前蜿蜒,没有她想象中的模样,巷路路面干净,并不见多余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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