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净虞蹙额,突然间失去兴致,转身与鸣心返回主院,留崔显在前堂等候。
这一等天落了黑。
有人问崔陟要不要给他备晚食,崔陟从案牍抬起头,从窗外看到西下的太阳,想起沈净虞初来邰州,有些水土不服,而这些公务既不是多一时能处理完的,不如明日再一块处理。
他回到刺史府正是用晚膳的时候,方下了马车,刘管事凑到跟前:“大人,有人来找您。”
“何人?”
“书生模样,自称是大人的弟弟。”
崔陟皱眉,周围不见人,“人呢?”
不待刘管事回答,灵敏听到马车声的崔显,已从前堂疾步赶来,他跨过门槛,拱手喊了声:大人。”
崔陟表情嫌弃,紧皱着眉头训斥:“谁让他进去的?”
这一幅要迁怒的姿态,吓得刘管事噤声,崔显知道原由,解释道:“是嫂嫂心善,见我在外站着,便让我进来等。”
话讫,崔陟脸色稍霁。
看到前堂桌上摆放的热腾腾饭菜,他指了指:“也是她让人给你的?”
崔显既感激又感叹:“嫂嫂菩萨心肠,不忍看我饥肠……”
耳边忽闻低低一声浅笑,崔显停了话语,看向崔陟。
崔陟却已不见笑意,他行到盆架旁净手,拿放置在侧的软帕擦干水。
“你找我何事?”
崔显被问住了,脑壳一瞬空白,这样一想,他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见崔陟。
他对崔陟感情复杂,甚至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羞耻。如果往细了掰扯,站在崔陟的角度,是他、姐姐和母亲破坏了崔陟的家庭。但崔显自小就对这个比他大了六岁的同父异母的哥哥抱有崇敬。
见到崔陟不耐烦起来,崔显忙出声回复,字斟句酌,说得磕磕绊绊:“家里没有收到大人邰州任职的来信,夫人和爹常常心念大人,多年不曾回去,大人不如寻个时间回家一趟吧?”
说到最后,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下去。
崔陟不喜欢那个家,显而易见。
崔陟冷笑:“他如今在想自己的小儿子怎么留在了邰州,没有及时回去。”
不欲多言,崔陟毫不留情地赶客:“出去。”
崔显还想再说什么,被项青拦住,往门外挡去,崔显不得不节节后退,他扯着脖子欲再说话,项青一句话使他噎住了喉咙。
“主君已给老夫人去信,不劳崔公子挂心。”
崔显终于挂不住脸色,倒是自己瞎操心了,他仓惶行礼退去。
另一边,主院里,正准备坐下用膳的沈净虞,收到下人的通传。
“大人让夫人去往前堂。”
第49章 没有喝避子药
前堂内,桌上重新添了饭菜,屋里不见书生那人,在崔陟的注视中,沈净虞坐到对面。
“你让人进来的?”
沈净虞坦然承认:“是我。”
确定书生确实离开了,沈净虞补充了句:“他说你是他兄长。”
崔陟轻声笑:“他说就信?平素不见你这么信我。”
这种话沈净虞懒得接,但她默了会儿,反问:“他不是你弟弟?”
崔陟的笑收住了,“不是。”
沈净虞漫不经心地点着脑袋,是不是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想说什么均无所谓。
沈净虞以为这个话题到这里为止,或者他再斥责一番,让她不要自作主张,然而,又听到他道:“他是我父亲的孩子。”
眉心微动,沈净虞低着头默默吃饭,没有急着说话,但他好像跟着进入沉默,以至于话音落后是一段空白的寂静。
一会儿,再次响起崔陟的声音:“哪天有时间,你随我一起回去。”
她抬起脸,半疑惑半不解地看他,视线不期然相对,崔陟一脸正色:“看望我母亲。”
沈净虞心里一慌,手里筷子差点拿不住,她抿紧唇,在他无可推辞的神情中佯作不闻。
她为什么要去看望他的母亲?
他说罢也许觉出不妥,有所反悔,又或看出她的不情愿,总之没有再进一步做出要求。
沈净虞今天两顿饭都因食欲不振而草草用完,临到晚膳饿起肚子,亦没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一时埋头只顾吃饭。
吃到一半,对面冷不丁冒出一句:“胃口变好了很多。”
沈净虞心里升起警惕的心思,怕他别有用心,但等了许久他再无话语,就这样无言中结束了邰州第一顿同桌而食。
夜里,崔陟自然地来到主院,吩咐鸣心去备热水。沈净虞慢吞吞行在身侧,依照昨夜,她以为崔陟与她分居两院,却原来安排的都在这一座院子。
崔陟解下腰封,脱去外衫,褪到只着白色里衣。他倏然看向她,抬脚朝她走来,沈净虞后退,被他提着腰坐到桌案。
他俯首亲了亲她的唇,手掌贴在腰际未动,唇瓣贴在一处,黏糊的音节在唇齿间清晰。
“要一起么?”
沈净虞睁大双眸,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不要。”
他低低笑,在她不曾反应中,啃咬了下她的唇肉,而后起身离开,径自去往隔间。
沈净虞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累意仍存,熄灯后,崔陟的吻黏在耳畔,一点一寸滑到颈侧,沈净虞往墙壁挪,躲开他的湿热。
身后有一会儿没了声息,沈净虞不管不问,眼皮沉得睁不开,只想睡觉。
须臾后,一双铁钳似的双臂环抱住了她。
骨骼肌肉硬邦邦的,硌得沈净虞不舒服,她闭着眼推了推,男人调整了姿势,让她更为好受一些,却仍不肯松开,尝试了片时,终是抵不住睡意的沈净虞放弃了。
新上任这两日繁忙,崔陟一早起来,沈净虞背对着他,窝在里面睡得恬静。
崔陟半坐起,望着她的睡颜停了片刻,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亲吻,这才起身更衣。
州衙内。
樊主簿携着一摞子文书案宗,走到崔陟办公的梨木长桌前。
人影晃在眼前,崔陟头未抬,翻阅手里的文书,“放旁边就可。”
“是。”
旁侧空处霎时又堆满了,但前面的人却没走。
崔陟抽闲瞥去一眼:“还有事?”
樊主簿便道:“听闻贵夫人这次跟着刺史大人上任? ”
那日渡口迎接新刺史,他并没有前去,但是消息走漏得迅速,风声都进了耳朵里。
崔陟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峰,示意他继续说。
“那是相当好的,夫妻还是要在一起,分隔两地时间久了多少有点影响。”
崔陟放下了毫笔,静静地听他说,等他道出真实目的。
“夫人初来乍到,也许对邰州陌生,平时若嫌无趣,内人倒是闲暇得紧,可以陪着夫人解解闷。”
崔陟不置可否,似是认真想了想提议,最终却只说:“那得看她的意思。”
没有直接拒绝,樊主簿喜不自胜,应和着:“正是正是,须得夫人有意。”
这日,用过晚膳,沈净虞来到书房誊抄静心。白日里,她再次到外门口,想要出去却被守卫拦住,那守卫掷地有声,只说要有刺史大人的命令。
沈净虞冷笑,她还是高看他了。
这插曲以致扰得心烦意乱,水土不服似都更加剧了。
摒除杂念写了几页,外面项青过来了。
单项青一人,手里提着描金的漆盒,他从漆盒里端出个盘子来,盘子上是座小小的雪山形状,雪白细腻的冰霜覆盖而就,雪山峰顶点缀了几片时令水果。
“主君特意吩咐送过来的,让沈娘子尝一尝这牛乳冰酪。”
项青完成命令准备离开,沈净虞叫住人:“先别走。”
她赶去内室,打开妆台的屉子,取出放了一天的信封。
信件轻飘飘的,拿在手中没有什么重量,她把信封递了过去。
“今早崔显又来了一趟,说是给崔陟的信,你交给他。”
项青看了眼信封,垂下了眸,“您可以亲自给主君,他今夜会回来。”
沈净虞才不想帮他拿着,刘管事交给她时,她已不愿意。现在碰着崔家相关的,她都想尽可能地躲远。
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中,沈净虞:“我要歇息了,你快些拿走吧。”
项青无可奈何,只得揣信而去。
牛乳冰酪入口则化,奶香浓郁,冰霜清凉,幸而邰州不同于京城,气候温暖,这般时节,不会使人觉得冰冷。
不知使用得什么牛乳,别有特色,与苘川、京城的都不太一样,味道确实不错,沈净虞多吃了几口,招呼鸣心:“鸣心,你也来尝一下。”
不觉间半个下肚,身子本就有点不适,不敢再多吃,剩下半个都进了鸣心的肚腹,两人利利落落地解决了这一大盘的冰酪。
这冰酪乃是醉仙酒楼的招牌甜品,限季限量,半月前才重新开始售卖。
两三日的时间,崔陟与各同僚也算是彻底对接了所有公务,晚上于醉仙酒楼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