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_拙绿【完结】(47)

  脸颊润湿,她任由汹涌的情绪变成眼泪在渐暗的夜色中消逝。

  良久,沈净虞深呼吸,吐出胸臆间的杂绪,遥望月牙高悬,冷泠泠,似刀似刃。

  小道马车停驻,车窗尽数支起,崔陟双手抱臂倚靠在车厢。

  她不同意他跟去,这股抗拒极其强烈,强烈到崔陟毫不怀疑,如若他强行前去,她会彻底发疯,与他鱼死网破。

  她的鱼死网破不见得对他构成多大威胁和伤害,但他还是留在了原地。另一边,耸起的坟里埋着她的爹娘,崔陟罕见地起了退避的心思。他并不在意,已死之人,持几分敬畏罢了。

  凭借月色,崔陟静静打量着纤弱身躯,看着她转身驻足,黯然神伤,错觉般,抬起脚还隐匿带着不甘心、不服气,缓而缓之地向他走来。

  短短路程好像被走的很长很艰难,崔陟敲着窗棱心里默数她的步子。她不愿意又如何,步子再小,还是要到他跟前。

  一百一十二步。

  她走到了他面前。

  眼色淡淡掠过他,肉眼可见的情绪不佳,她径直坐上马车,崔陟没有多言,也没有纠正她胆敢无视自己的错行。

  男人在身侧落座,沈净虞不看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条汩汩的山间溪流,轻声道:“走吧。”

  到街上时,人声阵阵,拥着挤着钻进耳朵里。

  一片喧声中,沈净虞看向他,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我想吃芙蓉糕。”

  芙蓉糕,对于崔陟是个特殊的回忆,他的记忆似乎更多停留在苘川的芙蓉糕,对于将军府里那些被冷落嫌弃扔掉的芙蓉糕选择性地遗忘在了脑后。

  是以,他眉眼浮出笑意,一口应下:“好,去买芙蓉糕。”

  “我们重逢那日就是糕点铺子前。”看见糕点铺的门面,他不觉回忆起。

  重逢时算得上出乎意料,崔陟将入苘川,没想到那么巧会在街头看见她,并且时隔四年一眼认出了她。

  她提着青布包,在糕点铺前等待芙蓉糕,许是无聊,从包里掏出了书册——他猜那是她从书铺里新接的活儿。

  一架马车疾驰而过,险些撞倒在路边蹦蹦跳跳的孩童,沈净虞及时将孩童拉进怀中。

  手里的书册掉在了地上,又被他捡起。

  ……

  浑不知,这听在沈净虞耳中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什么重逢?算什么重逢?一切都是处心积虑的阴谋!

  她道:“我要自己去买。”

  崔陟短暂迟疑,沈净虞是糕点铺的常客,极有可能认得她。

  顾虑之中,沈净虞已经拿出面衣,径自系好遮蔽了面容,露出一双明眸移到了他身上,问他:“这样行了吧?”

  崔陟挑眉,对她的自作主张竟泛起细细的心痒,他挑起面衣,倾前覆下一吻,过于突兀,惊得沈净虞瞪大了眼,幸而在她条件反射逃离时,他已拉开了距离,替她整理好了面纱。

  马车停到路旁,沈净虞和崔陟一同下了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有戏班子正要开始夜戏表演。随着锣鼓声的逐渐清晰,街上的人群也开始聚集起来,人们纷纷涌向戏台。

  街道上的人流如同织就的顺滑锦缎,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

  人流如织可以淹没她,扎进去是否就能像水滴落入溪流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天也看不过去了,在帮她是吗。

  崔陟眉眼间思绪不显,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不容拒绝拉过她的手,握得用力,力道大到让她微微皱眉。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道:“人潮拥挤,一

  不小心就丢了,阿虞,你有经验的对吗?一会儿可要抓紧我的手。”

  那边人头攒动,车马难行,这里却格外的静,像是独辟出了角落,角落里只有他和她。

  沈净虞点头,任他牵着自己走到糕点铺前,拿到了芙蓉糕,崔陟一手拎着糕点,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无数的人在他们跟前路过,一时半会儿马车也走不动,沈净虞意图明确,指了指对面不远处的拱桥。

  “我们去拱桥上吧。”

  她随意补充:“站在上面或许能看见一点唱戏呢。”

  石拱桥连接苘川河两岸,人也不少。

  没有得到立即的回应,沈净虞回握了下相牵的手,一眨不眨看着他,等他回复。

  崔陟:“好。”

  两人紧握着手,穿过最是拥挤的街路,行到拱桥最高点,发现只能看到一点戏台,但原也不是来听戏的。

  并肩撑在拱桥栏杆上,夜风拂面,吹散因人群烘出的热,竟觉凉爽。

  沈净虞向他伸出手:“芙蓉糕给我。”

  崔陟显而易见的心情大好,他为她解开绳结,剥开油皮纸,浓郁的糕点香气扑进鼻中。

  她拿出一块,在他目光之下,心不在焉咬了小口,眼神望向波光潋滟的水面,内心犹如波涛滚过,难以平静。

  “可还是以前的味道?”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像在湖面又投掷了个石子。

  沈净虞:“不是了。”

  她顿了下,又呛:“你自己不会试试吗?”

  崔陟当真心情极好,自己捏起一块芙蓉糕。

  沈净虞的余光注意着身后来往的人群,在崔陟将芙蓉糕递到嘴边时,随着人群过桥的掩饰,佯作被挤得一个踉跄,脚下不稳,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越过栏杆直直向苘川河坠去。

  两只手擎拿着的芙蓉糕扔在了地上,被一个又一个人踩碎踩烂。

  崔陟眼疾手快想要拉住她,却还是晚了一步。

  “阿虞!”崔陟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水中,溅起一片夜色里看不太清的水花。

  “来人!”

  崔陟的声音如同雷霆般在街道上炸响,项青及四周隐藏的侍卫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跳入水中救人。

  还有几个受命迅速将方才周边可能推搡的人都抓了起来,街道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而逃。

  崔陟站在水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面色阴沉得可怕。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水中的侍卫们不断浮出水面换气,却始终没有找到沈净虞的踪影。

  又过几时,项青浮出水面,满脸焦急道:“主君,没有找到!”

  崔陟的心猛地一沉,脸色越发难看,眼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伤,他死死盯着水面。

  “继续找!”

  第44章 在她和管循的婚床(增修……

  “屋漏雨,雪上霜,鸳鸯惊散;从今后两分飞地北天南。

  蝼蚁命,生和死,如同草芥;舍不得恩和爱两地分开……

  我与你生和死恩情似海——“①

  戏台上,男女主人公被迫分离,戏腔凄苦哀伤,两眼相看泪水涟涟,说尽无常。

  一字一句跨越苘川河,钻进拱桥对岸崔陟耳中,他面无神情望着投映下碎月虚影的河面,嗤笑不已。

  身置于此,似乎无不提醒他,他是强拆鸳鸯的恶人,男女主人公之外,他是插足者,是讨骂遗留臭名的反派。

  “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推下去的。”

  男人两肩被左右侍卫各自押制,他惊慌失色地连声想为自己澄清。

  “我真的没推她,那么多人你们凭什么抓我!”

  聒噪。

  崔陟眉尖不耐烦地拧起,他抬了抬手,两侧侍卫松开了钳制。反剪在身后的双手得到自由,男人揉着疼痛的肩膀,却闻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滚。”

  脖子上仿佛突然一凉,男人止不住打个哆嗦,他眼神飘忽转了转,自觉感知到浓浓危险,拔步趔趄而逃。

  崔陟反复回忆沈净虞刚才的每一个举止,一遍又一遍。河面溅起的水花拍打在岸边,她就那样毫不犹豫的扎了进去。

  这时,项青再次浮出来,他一脸凝重地蹚出河水,手里捏着一缕白青色,双手捧到崔陟面前。

  “主君。”

  崔陟凉凉扫过,白青色的面衣在上一时还挂在她脸上,使他错过了琢磨她的神色的时机。

  呵。好大的能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

  阿虞,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听话呢。

  “项青带两人留在此处,其余人跟我走。”

  他哪里是棒打鸳鸯,他分明助她结束了一场错误。崔陟笃定。

  **

  跳下去那刻,她睨到站在桥上的身影,沈净虞转身游入河底,心道她果真猜对了——不论崔陟害怕与否,他都不会轻易下水。

  苘川河河底别有洞天,下有暗河,河道曲折,可以延至后山。

  这件事便是苘川人也鲜少人知。她是以前誊写一册关于山水形胜书籍时,从先生的口中偶然得知,只记得大致方位,至于具体路线一概不知。

  潜至另一段河道并非易事,一则要靠沈净虞自己摸索道路,若是转了一圈没有游出去,那就是白费了力气,更不敢想见到崔陟是何局面。再则,她虽自小善长凫水,然无法保证能够一面寻路一面憋气前游的底线时间。因此,为了以防万一,沈净虞在将军府里苦练了很久憋气,但依然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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