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崔陟,“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仿佛难到了他,沈净虞没有耐心等,又高了声调:“为什么不放过我?”
崔陟不紧不慢捏着她一绺乌发,在指节绕圈:“阿虞,你要陪着我。”
她听腻了这句话。
疯子。疯子。
时日来的隐忍和憋屈在胸腔内汇集,在瞬息内席卷疯长。她崩溃地扯断发丝,牵扯得头皮疼得发麻,她却像没有知觉。
眼尾泛出生理性的红痕,她不理解地大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对于沈净虞的质问,崔陟却一脸包容,像看待无理取闹的不懂事的宠物,疼惜地揉着她被扯的头发。
见她情绪激烈,他的眼神也冷下来,逐渐幽深瞧不出情绪,“阿虞,听话……”
沈净虞不想听见这句话、这两个字,她也像个疯子一样呐喊,她不要听话。
崔陟扯了扯她的头发,“怎么发愣?”
轻微的痛也被清晰感知,她恍然间回过了神,发丝完整地绕在他手上,没有被她折断。
只是她的想象,便是连想象,也让她难出一口气。
沈净虞缓着心神,压下浮升的恶心。她不能在这一刻前功尽弃。
她神情落寞,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很低:“想到很多往事。”
崔陟不说话,这些“往事”里有没有他,毕竟他应当也在她的一段往事里,不过他没有自找没趣地说出口。放过柔顺的发丝,手指往下走摸了摸她小巧的耳垂,白白净净,软软的他很是喜欢。
忽然,他想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事情,压身凑近,捏着她耳垂,略讶道:“阿虞,你没有耳洞。”
沈净虞内心翻腾未歇,身心俱疲,她丝毫不想面对他,敷衍着:“我怕疼。”
抵达苘川时近傍晚,云霞为白与夜披上相接的彩衣。
跨过苘川河,街道依然如旧,她却只敢透过小小的缝隙往外看,目光怀念又悲伤地落在每一处。
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每每听到熟悉的声音,瞥到熟悉的人影,她会拉上车帘,藏起自己的身子。
她要把崔陟忘在身后,沉浸自我之中,直至街巷愈加眼熟,沈净虞犹如遭受一记重击,这是,沈家所在的巷子。
她的眼神破碎而颤动,终于拉开车帘。看到屋檐门窗,沈净虞差点落下眼泪,阔别已久,但这间屋子不再属于她,她和管循已经将房屋卖了出去。
马车稳当当停在门前,沈净虞失神望着一砖一瓦。听到崔陟的声音响起时尚有些恍惚。
“到了,下车。”
沈净虞连忙推开车门,下了马车,缓行至紧锁的门前,她早已酸了鼻子。
怎么能到了这个地步。
怎么能活成了现在这样。
高大的木门横亘出不同的岁时和心境,门前的土地也由雨水冲刷出不同当时的土壤。
时隔这么久,买主打理得很好,墙处无杂草,木门无积尘。
她怀着沉甸甸的心绪如斯想。
崔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拿起门锁,又在她错愕不已的神色中,于袖中掏出钥匙,插入锁芯,扭动。
咔哒,锁开了。
这声音如惊雷,沈净虞惊愣在当场,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你有钥匙?”
她不由得想到没有见到的买主,一个荒唐的想法强硬地呈现眼前,不等她细思慢想其中关窍,崔陟已为她揭开了答案。
他推开了门,回头看着她,笑回:“现在这间院子是我的。”
第43章 “继续找!”
刘三婆于委托的第五日登门造访,她眉梢间难掩喜色,直言道已觅得一绝佳买主:“此人出手阔绰,行事爽快,没有乌七八糟的旁事,只看二位意下如何。若有意,对方可即刻交付银两,签订契约。”
彼时,沈净虞方才经历了被人提棍上门找事的风波。沈、管二人一致认为应尽快离开,以免夜长梦多。
然鉴于对院子的感情和不舍,两人提出想与买主坐下细谈。刘三婆却道买主人不在苘川,现下正于外地奔波生意,至少半个月后才能回来。接着她又言辞恳切地解释了买主之所以选择在苘川购置房屋,皆因这是他自小离乡的已故祖母的旧乡,故土之情未尽,为亡人还愿。
殷殷孝道之下,沈净虞和管循无奈只好放弃面谈,于刘三婆经手见证下签下了
房契。房契中未明买主名姓,这也是市面常规情形,何况交易银钱在这儿,两人未作他疑。
然而现在,崔陟拿着钥匙开了门,告诉她,这是他的房子。
敞开的门缝里可以看到她再熟悉不过的陈设,仿佛从没有离开过,她只是出了一趟门。
晴天霹雳犹不足道,沈净虞固执地站在门外,不知觉地提高了腔调:“你的?那个人是你?”
闻言,崔陟不解挑眉:“不好吗?你看,你现在又能回来了。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阿虞,我也算这房屋的熟人。”
说间,他已踏进去,边道:“上次进来没有好好看一看,你的房间在东间……”
说话声中断了,崔陟折身,看到后面跟进来的沈净虞,他似笑非笑:“阿虞,哪间是你们的婚房?”
谈起“上次”,依旧要追溯到沈净虞被人醉后找事上门的那天,那天他得到了她最后的纯粹信任,仅仅源于当年情谊。
但崔陟却城府深沉,心怀鬼胎,谋算着将她抢到手,自然不能耐心忆往昔,更不能平静猜测她和管循居住在哪间屋子。
目下,他手握着钥匙,嘴角噙着微乎其微、阴森叵测的笑,像是在向她请教什么天大的难题。
沈净虞惊骇又悲哀,她不敢想象,原来崔陟早在她和管循身边布网设局。
他们天真地畅想新的开始,身后阴暗中却早已被潜伏的豺狼虎豹紧紧盯住。
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吧?在嘲笑他们即将成为砧板肉却不自知吧?
可是、可是,这豺狼虎豹还是她惹来的!
沈净虞内心泣血,悔恨交加,看见他此时煞有其事,一副不爽的模样问她时,这层情绪浓烈得发酵,要喷发,要释放,让她无法冷静自持。
她冷目寒声:“你命人下毒,你不清楚吗?”
人,项青,拴好了马车一只脚刚进来,对上了崔陟极具危险性的目光,后背乍然寒意侵袭,默不作声阖上门。
崔陟:“是吗?”
沈净虞嘲哂,对他的阴狠歹毒难置一词。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脑海里涌现数不尽的回忆,她有想要知道的事情,眼睛悄悄红了,尾音带了哑:“管循他葬在哪里?”
终于问出这件事,以前不敢,现在残忍到在她和管循曾经的家中,才有勇气问他身亡埋骨何处。
沈净虞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刀割一样的悲痛欲绝,鲜血淋漓。
崔陟笑起来,用着一成不变的平淡音调,似在叙述丝毫不值一提的小事:“阿虞,我命人下毒呢,怎么还会好心让他入土为安?”
一道白光闪过,映出残酷的想象,沈净虞霎时目眦,只消想一想师兄,她就伤心痛苦到难以呼吸,师兄……
满眼的痛恨流溢而出,她发泄出了压抑许久的忿恨,声音尖锐:“崔陟!你不得好死!……”
被她诅咒要下阿鼻地狱的男人,拽住了她的手臂,一只手摸上她的侧颈。崔陟对她手打脚踢的反抗冷冷瞥去,眼里冰凉,平静望着她道了句:“回到这里就要不听话了么阿虞?”
……
停顿的那一息,沈净虞也讲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身体从骨头缝里沁出森冷。
她踩住了他的脚,就这样绣鞋压着他,她没有动,他也没有扯开她,任她踩着。
理智渐渐回归,她却不能再装模作样,当做无事发生地面对他,心里疯狂叫嚣着,她要离开!
沈净虞不发声息,不住落着眼泪,她闭上眼,咽下血腥。
眼泪沿着颌线滴落在他结痂的手背,晶莹剔透的泪珠留下一串水痕。
崔陟叹出一口气,双手扶住人,将她提起来放回地面。
全无必要因为那个男人动气,哪间是婚房又有何影响?现在都是他的。
崔陟用指腹为她揩去泪水,恢复平日的温和:“拢共四日,你先前说想去做什么?”仿佛刚才的恨和怒都是虚假的幻觉。
沈净虞打起精神,依照计划,她睁着泛红的双眼,看着他道:“我要去后山,祭拜双亲。”
黄昏时分,若是现在去趟后山,天色必然已黑。
沈净虞却言辞坚决,崔陟凝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眸,稍加思忖片刻,自觉也并无不可,于是这便再度前去后山。
***
沈净虞在爹娘坟墓旁边堆了个小坟,她找了个还算结实的木头,拿着石头简单刻好了字。
一生中最亲的人竟然都在这里了,而她活得生不生死不死。
“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她跪在坟前,哽咽到难以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