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句话罢了,我仅想知道师兄……”
他轻巧解结,掀起眼皮,语焉不详地威胁:“再多说一句,你今晚就不在这间屋子了。”
言词意味深长,沈净虞揉着手腕,把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崔陟走后,她早已毫无睡意。卧房内布局雅致,别院虽小,各处布置已是尽善尽美,如今再看,哪里值得一提。单是床榻,螺钿珍珠镶嵌,流苏香囊悬坠,上好的黄梨花木色泽温润,入帐内霎时扑鼻淡淡雅香。
苘川富贵人家一二,家中凡逢喜事,大寿娶妻嫁女,派头大得势必要使阖镇闻名。那时沈净虞和沈母被喝退在街边混在人群,只看见清出的主道上贺礼一担接着一担,锣鼓喧天,响彻于耳。
她年龄小,歪着脑袋看他们大声驱赶挡路的百姓,不住想,到底是富贵使人品行道德败坏,还是这类人拥有了富贵。
到了如今却是发现,有什么重要,富和贵意味着能够拥有驱使他人和黑白颠倒的本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说得算。
整夜沈净虞辗转难眠,昏昏沉沉间,梦境光怪陆离,眼前一幕幕浮现那日画面。她中了毒,四肢百骸,从骨头缝里钻出疼痛。
管循背着她求医,医馆终于开了门缝,喜悦还不曾挂在脸上,冰冷的银光闪烁,大夫惨白着脸,阖紧了门扉。
她睁开眼,坐在床上顾自愣愣发神,眉心颦蹙,堆起忧悲的杂绪。不知何时,忽见一侍女打帘入内,福身问安:“沈娘子万福,奴婢鸣心,伺候您更衣。”
沈净虞目光轻移,没有说话,看她支起盆架,放好了巾帕,转而要来搀她。
她伸手拦了拦,鸣心识眼色地退到一侧候着,在沈净虞换衣时打开衣橱。里面整齐地塞满了,她取下莲青立领对襟长裙:“沈娘子这身可好?”
沈净虞视线轻轻扫过,心不在焉地颔首。
“奴婢旁听到的,主君吩咐杨管事着手把沈娘子的秋裳冬衣也给早早购置齐备。”她的语气有着不加掩饰的喜悦,仿若自己对这些上心的待遇与有荣焉。
沈净虞沉默不言,脸色更冷了几分。
鸣心却未来得及看见,正巧柳梦娘叩门进来。
早膳用罢,性子活泼的鸣心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正往院中闲走的沈净虞讲些府中事。
“您现在住的霁雪院与将军的毓院相邻,将军特地命人重修了通廊,您瞧,您可以由这个小门直接去往毓院。”
沈净虞在朱漆小门前停下脚,没有上锁,一推就开,豁然开朗一条半亭回廊,不知多长,竟一下子望不到尽头。
“主君半月前专门命人为娘子修建的。”
她可真高兴。沈净虞纳罕。
这些在她眼里是什么?
又是修院修廊,又是锦衣珠宝,用情至深还是宠爱有加?
她哪里知道可怕。半月前,竟然早在半月前,崔陟就在计划给她打造牢笼?
沈净虞不寒而栗,那她到底是有多愚蠢,崔陟又是何等深的城府、何等可怕的伪装。
她转身快速走了两步,甚至有几丝落荒而逃。
“娘子不去走一走么?听说这假山上还有个小亭子,可以看到大半个将军府。”鸣心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假石林立间,能看到亭子飞出的檐角。
沈净虞心中冷笑,哂讽出声。她一分一毫也不想多留,更没有任何兴致探究他是如何预谋,为她打造这座院子。
周身充斥极度抗拒的冷然,面容难看,鸣心瞧在眼中立时噤声,到这会儿终于察觉到不一般的异样。
她年龄略小,不过十四五岁,但做事麻溜,一众侍女里算是省心能干的,是以杨管事挑了她来伺候即将入住霁雪院的贵人。
将军府来了个美娘子,鸣心自然认为是未来的奶奶,再不济也是得尽宠爱的爱妾。她自杂洒小婢一跃到了主子身边的侍婢,想多表现几分,况且她说的都是真话,府中上上下下都知道霁雪院受宠。
她从未伺候过奶奶夫人,将军府也没有过女主人。鸣心心里打起鼓,心道怕是惹了娘子不高兴,自个儿表现过了头!
脚下跟着沈净虞回屋,思索间抬头,看到柳梦秋在门槛前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望见她便道:“娘子,一会儿该用药了。鸣心,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鸣心连声应下。
一刻钟后,沈净虞看着陌生寡言的丫鬟为她盛药,转向看了看柳梦秋,最终一句未言。
黑乎乎的补药,沈净虞皱了皱鼻子,一口气喝完苦味弥漫在舌面,备好的蜜饯和漱口水摆在原处。沈净虞头一次尝到余尽萦回的苦,仿佛从口舌直冲到头脑之中。
柳梦秋想起起初被派来时崔陟的叮嘱,沈娘子怕苦,用药前备好蜜饯和水,蜜饯需得裹满糖霜。
若层雪覆盖的蜜饯这会儿正静静躺在白釉盘中。
第3章 你想和离。我帮了你。
傍晚时,崔陟下值回府,天色已然暗淡,杨慵问:“主君,要上晚膳么?”
“霁雪院用膳了么?”
杨慵心里咯噔,略有迟疑,见眼风扫来,只好委婉回道:“厨房刚备好了晚膳。”
言外意明显,崔陟拧眉,不太满意:“以后不用等我,叫人端上来吧。”顿一息,又道:“等等,去将她叫过来。”
杨慵心领神会,应声退下。
今儿下午已经见过杨慵,他领着人来送补品,统共没有说几句话,眼下看见这人又来,沈净虞心里有点预感。
果不其然,那方圆脸上浮现些笑意,先向沈净虞行礼,又转向柳梦秋道:“梦娘,这边儿的晚膳不用上了,主君请沈娘
子移步毓院用膳。”
刚去通传上膳回来的侍女又被柳梦秋派了出去。侍女左脚踏过门槛,身后沈净虞一声“不必”喊停,她左右不得,立在原地。
沈净虞从门口转回视线,直言拒绝:“我没什么胃口,便不去搅将军食兴。”
哪知这杨慵只带着笑看她,身子压低,摆着请出的手势,嘴里重复:“还请娘子移步毓院用膳。”
沈净虞眼珠未动,唇轻抿。
杨慵再次复述,含笑的面容让她胃里翻动作呕。就这般软压迫,挂着虚伪恶心的表面,不罢不休就等着要看她耗不住妥协。
沈净虞讥嘲:“你没耳朵么?我说了我不去。”
话声落,场面一度僵持,杨慵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不动声色看向柳梦秋。
柳梦秋适时跟道:“沈娘子,主君有令,您今晚还得请去毓院用膳。”
沈净虞险些气笑出声,拗着下巴片言不语,自顾喝茶,大有绝不起身的气势。
杨、柳二人相视,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少时,僵持的局面由突然而来的项青打破。
只听得项青在门外问:“主君见沈娘子许久未来,特派奴才来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主君说沈娘子想知道的今晚可以知道,但看娘子如何去做。”
……
何时吃饭不由她,想不想吃不由她。他的一时兴起,就需她沈净虞全然顺从。
沈净虞手中杯盏恨不得捏碎。是,她是耗不过。她有什么底气和他去耗,莫说她尚有顾忌,确有所需。
走得一身怨气,她一路上没给项青递去一个眼神,恍若无人一般。项青自知理亏,也不想凑到跟前处处提醒还有个没算账的过节,是以默默无声地在旁边稍快半步带路。
毓院大门洞开,她进了堂屋,崔陟起身熟稔地要牵她的手,被沈净虞甩袖背手躲过,甚至移到门边儿,全身上下无不充斥着立刻离开的气息。
崔陟收拢回手,定定看她两眼:“不想来我这儿?还以为你会惦记管循留下的东西。”
沈净虞目光微动,着急地跟话问道:“师兄留下了什么东西?”
崔陟俯身攫住她的眼睛,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我饿了,东西在我这儿,你若是想看,就先陪我吃饭。”
语调几分玩笑的轻佻,沈净虞很快冷静下来,对他的信任度已然急转而下,一脸警惕:“怎么晓得这是不是又是你作谎的骗局?”
“你若不信,大可现在就离开,待会儿我扔了便是。”说间,他已转身行去,安坐在桌前。
见他已经开始动筷,沈净虞神情严肃,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崔陟抬起眉,凉凉道:“要吃就过来,不吃别站在那碍眼。”
她恨恨咬牙,脑袋里快速掠过可能的选项和后果,片刻后,裙裾扬动,最终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落座。
一顿饭食不知味,沈净虞注意力多在男人身上,等崔陟终于放下银箸,她忙不迭开问:“师兄在哪儿?他还在苘川么?”
崔陟但闻不语,慢条斯理取巾帕擦着手,嘴里吩咐:“项青,去将我书房黄木箧里的东西取过来。”
他转过来对她笑,声音轻柔:“莫急,他给你留了好东西。”
沈净虞提了心眼,万不相信他能有什么好心,不安再次涌现,她掐了掐手掌让自己冷静。不管好的坏的,她都要知道管循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