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70)

  这些日子,她面上从来不显胆怯与担忧,也从不与人言说,即便是乌玉胜,她都未曾诉说过一二。那些害怕回不去大雍的心情与想了无数次的计策与想法,都被她在心中抹除又被反复想起。

  这段日子,睁眼闭眼都是万千思绪,从未睡过一个好觉。以至于乌玉胜好几次都喜欢搂着她睡觉,只为叫她睡得更安稳。

  她渴望要一个万全之法,既能在南夏除掉乌图勒,断开他与大雍之联系,又能让她在两国瞩目下,携大雍无法奈何她之物归京,好叫她有底气也有能力去夺权。

  她曾对乌玉胜豪言壮志,也深信自己会以己之力归京。即便是现在,她也这样想。可她仍会害怕,怕一切皆落空,怕骨枯黄土,再也醒不来。

  毕竟,她没几年好活了。

  朱辞秋一直垂着眼眸,眼中交织的各样情绪被掩盖在睫毛下,唯有声音透出些许沉闷,“顾大人,我从没有大志向,也不喜欢揽人之生死于自身。一直以来,我都是冷血无情之人,旁人生死于我而言,并无干系。”

  “不是的,殿下。”顾霜昶猛然摇头,想要伸手触碰她额间的碎发,却又在半空离她一寸之地缩回手,垂于袖中,攥成拳。

  “殿下只是害怕。怕自己无法救民于水火,怕无法惩治恶徒,也怕,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殿下从不轻言许诺谁,因为怕被许诺之人,会失望难过。”

  窗外的雨更大了,分明关得分外严实的窗户,却透进来些许凉意。

  朱辞秋抬眼看向顾霜昶。面前温润的男人嘴角带着笑,眉目柔情似水,好像在对她诉说:你看,我知道你的言外之意。你不要怕,我不会难过失望。

  “臣十六岁时,殿下刚从东宫搬入皇宫。”顾霜昶笑着,说起一段往事,“那一年新皇继位,开设恩科,臣就是在那一年,得了魁首,入了殿试。臣十六岁便是科考魁首,殿试状元。”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摊开,露出手中的茧巴,“臣自读书起从无一日懈怠功课,入白潭书院修习后,握笔的手起了无数的泡,有了极厚的茧巴。可他们却说,这是文曲星下凡。世人这样一句话,就泯灭了臣所有的努力。”

  “殿下不记得了。当年状元及第的谢恩宴上,臣与殿下是见过的。”顾霜昶话锋一转,收回手后眼神注视着朱辞秋,“臣那时受不了酒气,便坐在凉亭散酒气。殿下偶然路过,命人送了一杯解酒茶给臣,臣双手接过茶盏,谢恩之时,殿下曾对臣说了一句话。”

  “殿下说:‘大人手中茧如此厚,想来定是日夜刻苦,笔不离手。如今功名加身,也不枉经年辛苦了。’那是臣至今为止,听见的唯一一句,宽慰之言。”

  朱辞秋闻言,愣怔须臾。她看着顾霜昶如画般的脸庞,实在想不起来,在许久之前的谢恩宴上,见过这样一张脸。

  可他所说之事,她却是有印象的。

  那凉亭在宴席之殿的不远处,原本她只是想偶然路过,却看见穿着红袍的陌生男子倒在凉亭,走进见他实在酒醉难受,便叫人送了杯解酒茶。而自己则站在不远处略作停留片刻,观察了下他,本是想着若还不好,便命人将他驮到偏殿休息片刻。

  却不料凉亭中的烛火扑闪,月色皎洁,叫她看清了他手中极厚的茧巴。她思及自己整日没命般地修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想起其中辛苦,便不免多言了几句。

  却未料,那年凉亭中人,竟是顾霜昶。

  可她为何,连他样貌都未曾看清?

  她看向眼前文儒的顾霜昶,愣了下。是了,她当年其实未曾赴宴,只不过是为了来找赴宴的乌玉胜时偶然路过。且顾霜昶当

  年低垂着头,从未抬头,面容掩盖在阴影之下,又浑身酒气,穿着宽大的进士服,实在不像是个少年人。

  “所以啊殿下,你不要害怕。”顾霜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臣从不会对殿下失望,也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

  “临州洪涝,殿下也曾筹钱助难民重建家园,也曾买下荒土修房屋,助他们有屋可憩。不止这些,殿下所做之事,臣都知道。”

  “殿下爱民,比陛下更甚。”

  朱辞秋默默地听着,话音落地后,久未言语。殿内只有风雨打在窗棂上的声音,还有殿外呼啸的风声。

  她在大雍时,鲜少管过像临州洪涝这样的灾害,是身旁婢女家在临州,偶然提及时,她才去留意了一下。却也只是在书信中见过寥寥几笔的描述,不知其中惨状,也并未关心太多灾后之事,只拨了私银悄悄送往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也顺带安顿了一下身旁婢女的家人。

  她其实根本没有顾霜昶口中的那般爱民。她从不自诩自己是什么好人,也承认在山门关抗敌之前,没有什么食民之禄佑民安顺的意识。那时除了乌玉胜外,她对任何人的安危,都不关心。

  但顾霜昶不一样,他为官初心便是造福百姓,从无杂念。

  所以——

  朱辞秋掀起眼皮,微微一笑,平静道:“顾大人,我与你,其实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即便是他如今要以使团之命换她生路,他也只是想让她能归去故土,在山门关守住大雍。

  他仍是那个襟怀坦白的顾大人。

  “不是的殿下、不是的!”

  顾霜昶似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却还未说出下文,便听见雷鸣电闪间,风雨声与巨大的破门声轰隆而响,外殿霎时乱作一团,无数人叫喊着“何人!”“放肆!”“顾大人!”

  她与顾霜昶闻声望去,还未曾搞清状况,只顷刻间,内殿一直紧闭的大门轰然被人从外踹开,沉重的门倒在地上,灰尘飞舞在昏暗的殿内,窗外闪过一道明亮又迅速地闪电,风雨打在窗棂上愈发急切。

  嘈杂又昏暗的环境,踹门的男人身披风雨,发梢都在滴着雨水,脸上有一道极长的伤痕,血渍被雨水冲刷又蔓延出来,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消失不见,而脸颊一侧,则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他手握镶嵌着红宝石的佩刀,刀上的鲜血滴在殿内潮湿的地板上,阴冷狠戾的神情阴在黑暗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床榻上的朱辞秋,眼眸亮的瘆人,更衬得他如刚从地狱入人间的恶鬼。

  恶鬼轻声呢喃,却又在暴风雨下的混乱殿内清晰可闻:

  “我来接你了。”

  “朱辞秋。”

  第56章 “她如今是我的妻。”……

  “乌玉胜?”

  朱辞秋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那,十分惊异地喊出了声。这道声音令顾霜昶猛然望向她,又迅速将她挡在他身后,直面门口的不速之客。

  荒殿外的骤雨湿气随着大敞开的破败殿门流入殿内,风吹过,掀起乌玉胜的玄色衣摆,他屹立在原地,眉目紧锁,刀下鲜血止不住地流。

  外殿的文臣仍旧举着不趁手的刀剑对准在内殿门口傲然站立的乌玉胜。

  他往前动一寸,顾霜昶与身后的使臣们便朝他近一寸。

  一步一步,与顾霜昶隔空对视。

  朱辞秋见状,立马掀开被子下了床,但起身太猛,叫她有些头晕目眩。顾霜昶背对着她,看不真切,可乌玉胜却眼疾手快,倏然举起佩刀,在空中翻转一瞬,用刀背砍向顾霜昶身侧,又猛然狠踹他腰侧,将他踹至一旁角落,身后众人见状又立马甩下令人惧怕的刀剑,朝顾霜昶奔去。

  在一声又一声“顾大人!”“没事吧?”的安慰声中,乌玉胜朝前跨了一大步,扶住朱辞秋纤瘦的胳膊,一手取下将挂在一旁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动作间,血腥气与雨水混合,掺杂着两者之物的水渍顺着乌玉胜的发梢,忽然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垂眼看向手背,呆愣须臾,又再度抬眼,看向他深邃偏执的双眸。

  “跟我走。”

  乌玉胜沉着脸,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却不愿再多说几个字。

  朱辞秋看着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尚在滴着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顺着那道伤口往下,便见他手臂上的衣衫已被砍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衣衫也被撕裂成一道又一道的小口子。

  她又想起了在霞山谷,乌玉胜背上狰狞可怖的大小鞭伤。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吗?”

  背上的鞭伤这才刚好,又添无数新伤。饶是再身强力壮的人都受不住如此折腾吧。

  “跟我走。”

  乌玉胜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好似入了魔,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贼子!放开殿下!”

  一旁的顾霜昶挣扎着站起身子,恶狠狠出声,他猛冲上前,推开簇拥着他,想要阻拦他上前的使臣,猝然拉过朱辞秋的另一只手,想要将她再度挡在身后。

  可乌玉胜拉着她的手腕,如何都挣脱不动,他们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僵持在原地。

  乌玉胜如阴鬼罗刹,冷厉眼神毫不在意的扫视一圈,最终定在顾霜昶身上,漫不经心的冷笑一声,将佩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尖指向顾霜昶的双眼,又缓缓下滑至他抓着朱辞秋的那只手上,“脏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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