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_面包火锅【完结】(121)

  马车上,朱年景穿着并不合身的太子蟠龙服,小手紧张地攥着金黄色的衣摆,等朱辞秋抬步上了马车后,他忽然往里侧移了一寸。

  声音仍然有些发抖:“皇皇姐,请请请坐。”

  朱辞秋嗯了一声,递给他一个食盒。

  “牛乳软糕。”

  朱年景抖着手接过,却不敢打开食盒盖子,只敢将它放在自己怀中,任由食盒盖住他弱小瘦弱的身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食盒,一不小心还咽下几口口水。

  朱辞秋斜眼瞧了瞧,忽然伸手打开食盒,牛乳香气充斥着整个马车内。她拿过一块软糕,塞入朱年景微微惊讶而张开的小嘴中,“我府中之物,想吃便吃。”

  朱年景很快便吃完一整盘牛乳软糕,连带着紧张的心情都缓解不少。

  可到了金銮殿,朱辞秋感觉到手心里握住的小手又颤抖起来。

  她轻轻拍了拍朱年景的手背,又握着他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冰凉的金漆贴着孩童掌心肌肤,小腿空荡荡悬在龙椅半空中,赶来侍奉新太子的安颂特意端来脚凳,放在龙椅下面。

  此刻,工部侍郎忽然跪在大殿中央,高呼:“殿下!请殿下彻查青行山被炸一案!”

  第86章 “他更是大雍的臣。”……

  工部侍郎的尾音撞在金銮殿顶上的蟠龙藻井上。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众人犹如静物。

  “青行山?”

  朱辞秋的声音平淡,却好似惊起藻井上的百年积灰簌簌飘落。灰尘在空中飘散,落入砖缝。

  工部侍郎仍跪在殿中央。

  朱辞秋视线扫过殿内一众大臣,广袖拂过龙椅扶手,安颂搬来圈椅,她施施然坐下,问道:“奏章何在?”

  忽然,朱年景的蟠龙服下摆突然晃了晃。

  朱辞秋余光瞥见孩童藏在袖中的手指正掐着大腿,硬生生将颤抖压在衣袖下。

  她手指叩在圈椅鎏金雕纹上。

  工部侍郎捧起的奏折被安颂弯腰接过。

  当奏章递到眼前时,展开的宣纸上画着歪斜的山形图,一侧用朱砂写着“八十七”,那数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把带血的钩镰。

  “昨日酉时一刻,青行山的山石突然滚落撞毁附近村庄,死伤八十七人。”工部侍郎的喉结在官服立领间滑动,“官兵探查时,方才发现是有人故意用火药炸山!殿下!我大雍对火药把控甚严,怎会突然有人私造火药炸毁山石,此乃对天家的挑衅啊!”

  朱辞秋平声问道:“林大人怎知,火药是私造的?”

  林大人愣怔一瞬,反应过来时,登时磕了个响头,而钦天监监正却在此刻忽然站了出来,手中玉笏随着弯腰行礼的动作往前伸了伸。

  “臣近日观之天象有异,许是紫微星暗淡旁落,被周遭星宿侵占,使得青行山附近村民近日皆言夜中常闻鬼魂啼哭。臣斗胆,恳请殿下开坛祭天。”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闷雷,方才晴空万里的天忽而又转阴。

  朱辞秋看着奏章上晕开的墨渍,凝视着朱砂所书的“八十七”,忽然想起乌玉胜昨夜衣襟沾着的火药味儿,还有他脸上的血污。

  她指尖抚过“八十七”的朱砂字,忽然将奏章掷向丹樨,纸页在空中展开,又骤然滚落在金砖上,“监正的意思是,是太子侵占紫薇星,惹得天下不安?”

  监正跪在地上,平声道:“臣未有此言,次乃天象所言。”

  满殿抽气声中,朱年景的鼻尖沁出汗珠,不由自主望向朱辞秋。

  朱辞秋突然握住太子冰凉的手,引着他稚嫩的食指,指向一身正气的监正大人。孩童指尖正对监正眉心:

  “想来前日金銮殿飞溅的鲜血,不足以洗净大人眼里的星图天象。”

  朱辞秋松开朱年景的手,孩童食指猝然垂下,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蟠龙服,忽然小声开口:“我不是灾星。”

  孩童带着哭腔的细语在殿内回响,好似要将满殿朱漆廊柱撞的嗡嗡回响。

  满堂鸦雀无声,无人该抬头窥龙椅。

  只听朱年景又道:“我不是灾星。”

  “我是太子。”

  朱辞秋有些意外地斜了一眼朱年景,见他藏在锦袖中的小手攥着衣角,垂在半空中的足尖抖的剧烈。

  她忽而在他面前蹲下身,按住孩童有些痉挛的手背。

  她背对着大殿,侧头望向殿中人,镇定无波道:“既然监正认为青行山有异象,便请监正即刻启程,去青行山为八十七亡魂做足四十九日法事。”

  监正抬头愕然,尖锐的声音骤然响彻整座大殿:“储君关乎国运!岂非臣做法事便可化解的!”

  朱辞秋闻声,猝然站起身,“国运?”

  她看着好似视死如归的监正,忽然笑了:“监正既然整日都看着天上始终一成不变的星宿,自星轨变化间观天象运势。为何不曾早早预料到朱承誉会被废黜流放?又何不在前日兵戈之时,站出来挡在你眼中命定的天子面前?”

  “本宫如今让监正替冤死的百姓做法事,也是替大雍攒国运啊。至于紫薇星暗淡……”她轻轻勾唇,轻飘飘的视线落在监正身上,却好似一根根毒针,“真龙天子尚卧病榻,自然是暗淡不已,又关小太子何事?”

  “监正大人,本宫以天象告大人爱国之心,你觉得可好?”

  监正哑口无言。

  最后,他跪在地上,语气僵硬:“臣,谢殿下教诲。”

  “既如此,大人便去青行山做法事罢。”

  安颂拍了拍手,金銮殿外的禁军骤然入内,架着监正的两只胳膊就往外走了。

  监正走后,殿内气氛愈发僵硬,跪在殿中央的林大人被朱辞秋死死盯着。

  过了一会儿,她坐回圈椅,看了一眼身穿绯衣的顾霜昶。

  “臣有本奏。”

  后者立马会意,手中奏章恭敬呈上,与监正声嘶底里的声音不同,他拖着平润的调子对龙椅上的孩童与朱辞秋道:“禀殿下,此乃三年前自青行山修缮行宫之际,工部来往青行山运的物件清单。”

  “按礼制,行宫修缮该用金丝楠木三百斤、汉白玉五千斤、琉璃瓦十万片。但,工部却给废太子手下之人多批了一倍之数。臣敢问林大人,这多出的一倍,究竟是为何?”

  林大人手中的玉笏忽然抖了下,绯色衣袍轰然扇向地面,额头“咚”的一声,撞在金砖上,“是、是废太子说要修缮的更完善,也、也说想在行宫外再扩建几座偏殿!”

  顾霜昶又问:“那又为何修缮三载都未曾竣工?”

  林大人额间冷汗直冒,仿若又瞧见了前日插在身旁大臣身上的弯刀雪刃,激得他的嗓音都裂开几条缝,发出颤动抖意:“青行山,青行山行宫后常有山石滚落,光是清理损坏道路与落石便,便已耗费半年光景……而且,太子,不,废太子一直对修缮过程不满意……”

  顾霜昶笑了一声,看向林大人的目光射出一道冷光,“许久未见,侍郎大人倒将推诿之术修得炉火纯青。”

  林大人声音有些哑:“臣,不敢。”

  殿内寂静无声,窗外越发阴沉的天气照得金銮殿也越发昏暗。

  “朱承誉尚在东宫被辽东世子看押着,林大人不如亲去东宫与他对峙一番。”

  朱辞秋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叩着鎏金扶手。

  “殿下,如今要紧之事,是为何青行山突然被人用火药炸毁山石。硫磺硝石乃朝中严格把控之物,除军械处外,民间几乎未有流通。”

  太傅此刻忽然站出来,朝朱辞秋道,“不若先派人去查军械处,是否有硫磺硝石被盗。”

  苍老的声音仿佛是跪在殿中央的林大人项上人头的救星,令他不由自主松了脊背,喘了口气。

  朱辞秋瞥向太傅,语气轻柔:“既如此,便让大理寺去查。”

  顾霜昶忽然开口:“殿下忘了,大理寺如今正在查张大人侵占民田虐待田庄佃户一案。”

  “哦,这倒是我的疏忽。”朱辞秋扫了一眼文武百官,突然指向文官之列,末尾处着绿衣的年轻官员,“你——”

  “我记得你,王大人的得意门生。”她看了看那人腰间挂着六棱形制的墨玉牌。

  那是开封府的制样,玉牌正面刻着獬豸踏火图,背面篆刻“开封府推官”五字。

  开封府推官手持玉笏,抬步上前,跪于林大人身后。

  “臣开封府推官沈知晦,拜见太子,拜见殿下。”青年清越的嗓音传来,与前日站在宣德门前大声斥责朱辞秋时截然不同。

  沈知晦。

  朱辞秋知道这个名字。

  王瑞栩一手提拔的门生。两年前沈知晦巡查河道,从漕运账簿中揪出了兵部蛀虫,人证画押呈于殿前朱承誉时,却被兵部反将一军,咬死此乃沈知晦栽赃陷害。

  沈知晦为证清白,自求贬级外放。

  于是他从正五品少尹贬为从六品推官,却并没有外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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