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辞章凝眉不语。
李意清想看不假,可是向另外一个女子借东西给她看,事后还要还回去,怎么想都觉得不够妥当。
“不必了。”
前排的书斋老板主动道:“知州大人,我这里还有一本。”
元辞章循声望去,“不是说没有了吗?”
书斋老板挠了挠自己的脑门,“我看不少书生都来买这本书,先给我儿子留了一本。”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自己的身侧。
那里,躺着一个三四个月的幼童,正抱着拨浪鼓酣然入睡。
元辞章:“……”
这蒙起的真早。
书斋老板也觉得自己现在这个行为有些匪夷所思,对元辞章道:“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你若是想要,这本《童蒙启智录》先给大人就是,犬子尚小,过几日也来得及。”
是过几年也来得及。
元辞章在心中纠正,而后伸手接过那本《童蒙启智录》,问:“多少钱?”
书斋老板连连摆手:“不要钱不要钱,知州大人莅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哪还能向知州大人收钱呢。”
元辞章沉吟,转到书斋后面挑了基本新出的狐仙话本,然后拿着三本书,放了一锭白银在桌上。
一两银子绰绰有余。
书斋老板“哎”了几声,看着元辞章越走越远。
高学正气急败坏地质问高雁卉:“这就是你说的另眼相待?”
高雁卉畏惧地低头。
“这两个月来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可使啊。”
高学正:“不中用的东西,真是晦气,我竟然信了你的鬼话。”
他一路骂骂咧咧离开了。
只剩下高雁卉一人站在书斋,旁边选书的书生前来搭话:“姑娘,你手里那本《童蒙启智录》还卖吗?我出两倍的价钱?”
高雁卉将书甩在地上,又恨恨地瞪了坏她好事的书斋老板一眼。
书斋老板浑然不觉,只沉浸在一锭银子的喜悦之中。
*
另一边,李意清吃完最后一颗葡萄,才看见元辞章回来的身影。
“怎么去了这么久?”
“夫人的书一书难求。”元辞章将书递给李意清,语气带上了几分笑意。
李意清有些激动地伸手接过,细细描摹着书封上的竹林。
是思明轩。
顺着一老一少对诗向上,她看见了落在“周灵运”旁边的三个小字。
“漱尘。”
她一字一句,轻声念着。
元辞章轻吟:“漱水清心净不染,尘埃落定见真颜。洗尽铅华归自然,涤荡俗念觅桃源。”
最后朝着李意清轻轻一笑:“是个极好的名字。”
李意清的睫毛微微颤抖。
元辞章等她慢慢平复心绪,才主动出声询问:“可要提笔回信?”
“回,自然要回。”李意清将信抱在怀中,笑意盈盈看向元辞章,“还请知州大人帮忙研墨。”
元辞章:“自当从命。”
等笔拿到手上,李意清反而有些犯难,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外面天色渐深,元辞章一一点燃案上的烛火。
灯光摇曳中,李意清看着元辞章颀长的身影,忽然福至心灵,落笔如有神。
元辞章坐在对面,单手撑着头,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意清的身上。
李意清一口气写了三页纸,才堪堪停笔。
最后署名,漱尘。
完美。
李意清对这封亲笔显然很满意,将三页纸递给元辞章。
她不主动,元辞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李意清双手托腮,眸光满是星星点点的笑意:“你看我写的怎么样?”
元辞章面容沉静,淡淡看望第一页后,抬眸看向她。
李意清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来临。
“如何?是不是很流畅,很丝滑?”
元辞章嗓音低哑:“你是指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李意清:“不是,你看仔细了,我写的是——纵徒不往,师宁不嗣音。”
“所以呢?”
李意清被他平静的语气无端弄得有些心虚。
“夫人高才,想来不会不知道这首《郑风》所言何物吧?”
李意清伸手去够书信:“好啦好啦,我把这一句划掉就是了。”
顶着元辞章的视线,李意清将这一行字划掉。
“真是的,周太傅是先生,这都不可以吗。”李意清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可以。”元辞章垂眸看着那一行被划去的字迹,终于满意了。
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以后只可以写给我。”
李意清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
元辞章凑近了些,几乎是靠近就能接触到的距离。
他把头搭在李意清的肩上,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幼稚。
“好不好?”
好,怎么不好。
他都这么说了,李意清还能说什么。
鼻尖萦绕着元辞章身上清幽的竹香,李意清只觉得他靠的太近,几乎不能呼吸。
她伸手推了推元辞章的肩膀,纹丝不动。
“你,你起开点。”李意清小声道。
元辞章闭着眼睛,唇角微微向上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