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彼刻,她并非在呛斥林啸洐,而是在自我警勉。
生非男子非她之过,身为女子更非她之错,承天地恩泽,继祖宗基业,扬叶氏门楣,她叶任生就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蒙面庙会的意外,她这般思虑过,愿将其视为天将降大任,若上苍终不放过,她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心理准备。
“叶掌事安好。”
有商户出门问好,叶任生颔首抿唇回应,“安好。”
见其向前去,商户忙紧步挽留,欲再搭几句:“那日蒙面庙会,家中小女甚为欢喜,要我无论如何都要向叶掌事道一声感激。”
“这是商会应当做的事,叫她不必挂齿,开心便好。”
这厢叶任生豁然开朗地重挂了往日那般矜贵有礼,处闹市与众商户轻言慢语,另一边林啸洐却怫郁不已,执酒壶从轿窗向外望,恰巧便瞧见了小铺门口自由散漫的身影,轻蹙的眉心霎时拧紧。
仰头痛饮一口辣酒,林啸洐抿着嘴角用力咽下,视野内的身影在迅速后退拉远。
回想今日种种,他算是明白了,这姓叶的压根就不记得他这号人。
庙会之事除了所谓抱病几日之外,瞧着也对她根本无甚影响,那般唇枪舌剑,咄咄逼人的架势,就算再来十回庙会之夜,怕也奈何不了她。
林啸洐甚而有几分怀疑,莫非是自己那日实在吃多了酒,一切都是幻觉,是一场梦。
可持酒壶的手臂上,被抓出来的伤痕,却真切地在袖口之下隐隐作痛。
一壶酒见空,他口朝下倒尽最后几滴,置气地扔在一旁。
看着脚边空荡的酒壶,林啸洐不禁心生疑惑,那日叶任生怎的会突然失控,那般姿态形容……
长久流连穿梭在花楼柳巷,他自然知晓那不是单纯醉酒,但会是谁在韵清阁给她下药,背后目的是什么。
叶任生自小女扮男装的目的很显然,叶家本家长房只有她一个“儿子”,可其他几房却枝繁叶茂,庙会之事,会不会与此有关……
这样想来,她能在那般虎视眈眈的环境下掩人耳目,还顺利长大继承家业,当真是不简单。
也是,被不明之人破了身子都无动于衷的女子,怎么会是简单女子。
林啸洐攥着衣袖,望着街外的眼神晦暗不明,须臾之后,他冲着轿夫喊了句:“去韵清阁!”
“是!”
马车哒哒而过,蹄踏遍街落花,于繁华的晟州留下几缕莫测的幽香。
然这幽香却不曾惠及百里外的黑鬃快马,于是那快马加鞭走京琼旱道运送的一十二捆霁栝草,在临近京都不远的林间,遭了匪贼。
叶任生一大早便得知了此事,赶至商会时,众掌事正纷纷拧眉皱嘴,面露急色。
“另行收集一批……”
“来不及了,”李掌事摇头打断,“之前书信延期已然是给过机会,这般再请拖,怕是要坏了圣上亲赐的晟州嘉商的名声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其他商户好歹还能给个补偿,可那是要送往角楼的货物……”
“就是说,那可都是达官贵胄,如何担待得起……”
“哼,”林啸洐望着若热锅蚂蚁般的叶任生及一干人,发出冷嗤,“当初若是乘羊皮箭舟走吉启水道,如今已然进了京都,如何还能遭此一劫。”
“如今这般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刘掌事摇头。
叶任生自然听到了林啸洐在对面故意为之的冷嘲热讽,她轻轻捏了下眉心,睫羽疾速辗转,再睁开眼时,起身朝众人作揖。
“今日这般劫难折磨,一切皆因我而起,众位掌事请放心,叶某人定然追回霁栝草,绝不牵连诸位,也断不允许晟州嘉商名誉被毁。”
这般坚定言辞,让众人困惑,“可这要如何追回,京郊广阔,匪贼藏身之处全然不知,且晟州往京都方向,路程也不短呐……”
“能在京都天子脚下劫抢的匪徒,必然不是寻常毛贼,叶掌事谦谦君子,既不能持刀弄枪,又不会拳脚功夫,真要能找到那群匪贼,也是凶险万分呢!”
“这这……”
四下一时嘁嘁喳喳,担忧不已,叶任生拂袖躬身:“诸位放心,叶某人心中有数。”
林啸洐闻声再次嗤笑,“这般大话出口,姓叶的,你也不怕颠了舌头。”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罢,叶任生将自己日常事务嘱托给助干陈响,与其他几位掌事,然后便早早离了商会。
林啸洐被噎了一句话后,面色不悦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倏尔眼前划过几星缠绵画面,眉眼辗转,一计涌上心头。
叶任生打道回府后,便寻了贴身侍者,那日乔装的小厮六锣,遣其从府内召集一些身手还算不错的家厮,以随她一同前去京郊。
随后便脚步匆匆地去往了叶老爷的院子,叶怀清从商会卸任之后,依旧保持着每日问事记商的习惯,所以她过去一说,叶怀清便瞬间领会。
“我记得‘爹’之前常跟我提起,当年您去冀州行商,路遭悍匪,差点被灭口,最终死里逃生,还救了一个能识奇门遁甲,遍结三教九流的奇人。”叶任生说道。
叶怀清点头,“是有这么个人,名叫解厦。”
叶任生眉宇见喜,“那您能寻得到他吗,我记得您之前说,他是京都人。”
“不好说他现在身在何方,不过你若是前往京都,可以去郊外,一个称作五里铺子的地方询问,多年前他临别前是这般给我留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