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以密成,彼时危急之谋划,叶林二人并不能向外泄露,两氏族人中,除却叶家老爷叶怀清一开始便知晓外,其余皆蒙在鼓里。
而林家老爷林闫年得知所有真相后,本就为林啸洐不能于危难中,向族人传递一二之宽心消息愤懑不已。眼下全府上下正在为族老服丧之际,他还终日不见踪影,稍一打听得知,他是围在那叶氏小儿跟前后,便愈发恼怒。
是日,见着人自院中匆匆走出,又要离府,林家老爷立时遣人将其拦下。
随而款款走到他跟前,面色肃穆,“你这是又打算去哪儿?”
被困于西郊密宅中时,虽然有些不见天日,但同叶任生在一起,反倒使林啸洐无比平静,耗损的元气与心神,自开春后便已大愈。
只是自打逆贼伏诛,一切大白,自密宅中搬出后,他的心绪,便始终若浮木飘于水面,一日不安过一日。每天或醒来或日中,甚而夜半,总要去瞧上一眼叶任生,才能沉下去些许。
“去商会。”
知晓对方被蒙在鼓里经受过打击与磋磨,林啸洐也不愿太忤逆对方,随口扯了个谎。
“去商会?”
然而林老爷愈发不悦,“现在怕是还不到你林大掌事去操劳的时候吧,扯谎也扯得像样些!”
叶林二氏族人遭受不公,上头允准叶林二人好生安置,清明之后再坐班,眼下还不至清明,林老爷自然不信。
“看看你那不稂不莠不成器的样子,这般往叶氏跟前凑,你也不嫌丢我林家的脸!”
闻声,林啸洐眉心皱起,不禁抬眸望向林老爷。
“怎么,你当我不知道?”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林老爷一听他这副冷硬顶撞的口气,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不孝徒孙,族老逝世你不去祠堂守着,跑去叶氏跟前丢人现眼,我林家怎么有你这么不堪造就的东西!”
说话间,林老爷下意识抽出了腰上的鞭子。
“爹爹……”林皖素自花园中跑来,见此情形欲开口劝说,却被紧随其后的林于晦给及时拉住。
林氏父子心有芥蒂不睦多年,争执多年,林家上下无人敢随意插嘴。从前不是没有人开过口,然而不仅没使父子二人缓和半分,还平白惹得一身骚。自那之后,再无人敢多管闲事。
“我不堪造就,”林啸洐倏尔冷笑起来,“那谁堪造就?他吗?”说着,他将目光刺向不远处的林于晦。
后者下意识向后退去半步,拳心在袖中攥起。
这般讥言讽语霎时激怒了林老爷,眼看那鞭子就要轮到身上,林啸洐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横空而来的长鞭。
他转头望向林家老爷,面色变得极其难看,“我告诉你,这个林我根本就不愿姓,这个家我更是一刻都不愿多待,但你别妄想我会乖乖离开,林氏的所有产业都是我兄长林啸吟的,我会替他好好守着,谁也别想拿走。”
“你……”乍闻此名,林老爷面色剧变,方才的汹汹怒势都卸去了大半。
见状,林啸洐嘴角扯起,冷笑因愤恨而显得有些狰狞,“怎么,这个名字很刺耳吗,你该不会都忘了吧……没关系,我会替你好好记着。”
说罢,他用力甩开手中长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林府大门。
而大门之内,林老爷仍旧站在原地,满脸苍白地盯着被甩在地上的长鞭,少顷,忽而猛地跌在地上,双手颤抖。
“老爷!”
“爹爹……”
管家和林家小姐分别担忧地上前,却被林老爷悲愤地几声“走,都给我走!”给斥退。
一干人只得赶紧从院前离开,徒留林老爷一人跌坐在地上,沧桑的眼角,缓缓溢出了悔恨的泪水。
今日,是这么多年来,林啸洐头一回主动拦下抽在身上的鞭子。
但在很久之前,他有个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母亲,和温润儒雅,沉稳谦和的兄长会为他挡住惩罚。然而自那之后,他的母亲和兄长,却再也没有回来。
彼时林啸洐尚且年幼,没有人告诉他,为何母亲与兄长并未随着远途行商的队伍一起回来,所有人都在骗他,从探亲到远游再到大雨失踪……一个谎言破灭,紧接着便出现新的谎言,直至他从街头偶然听到流言,费劲心思地去查明了所有真相。
原来母亲与兄长,早在多年之前的那次远途行商路上,就葬身在了虎口与马蹄之下。
自那日起,林啸洐无数次回想,若是那次远途他不曾随行,对红印与箴言讳莫如深的父亲,是否就不会携带那只镇邪的银虎兽。他也就不会因为太过胆怯,而被父亲遣去驭马与兽同行,操练胆识,更就不会半途惊病而返,徒留下母亲和兄长,与猛兽同行。
以至那银虎兽半途见路边野鹿后,猎食兽性大发,冲出铁笼,惊了马群。兄长被甩下马背,马蹄践踏,母亲为救兄长猛然扑去,葬身马蹄之下。而兄长受惊哭泣,又因要救母亲,惊扰了猎食的银虎兽,随而与扑救上前的贴身小厮,一同葬身虎口。
若是当初他安分守己,候在家中……若是他胸前没有那红印,令人忌讳,甚而若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曾降临于世,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林啸洐自责自厌了许久,一度想要就此了结自我,与泉下的母亲与兄长团聚。然而却在这时,父亲将新欢接回林府,还带了个不大的孩子,声称是他的兄弟,要他好生相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