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安没听见一般,锤子已经扬起来了。
“啪!”
重锤落下,火星四溅,猩红的火雨里,少年温柔含笑的面庞像被火焰扭曲,有着铁水一样的灼热透明。
他很幸福地宣布道:“我去和沈息团圆了。”
说罢,他已幸福得不知所以然,也不管肃安认不认得他口里的沈息,也不再多说一句,持剑转身,提起内力纵身飞入郊林之中。
全盛状态下的上官慜之轻功了得,全天下都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打仗带兵时,他经常凭借自己这一身冠绝天下的轻功以身涉险,做领军的斥候,刺探军情十回里有九回全身而退。
内力终于全部恢复,上官慜之抱剑立在季世子府的房檐上,俯瞰着世子府的陈设。
季谨坐在书房里一张宽长沉重的书案后,面色晦暗。
他右手上拿着的正是沈盈息身死的消息,与这则冰冷的信纸相比,他左手里所握紧的一只粉蓝色荷包简直和平得可怜。
可惜没杀了上官慜之。
季谨丢下纸张,起身,面无表情地把荷包收进书架暗格,而后便站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刚走出房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琥珀色的眸子瞬时冷光尖锐,直直刺向前方的屋檐上。
一道修长的带着血色的身影正站在屋顶,背后映着一轮圆日。
季谨眯了眯眼,屋顶上的人逆光,但他仍然认出了来人。
“上官慜之。”他垂下视线,淡淡地道。
第51章
季谨话声将落,数十道瘦长的黑影便应声出现。
上官慜之乜了眼四周,一群死士里外三层地包围住了他。
屋顶上的抱剑少年伶仃地笑了声。
季谨面无表情地:“怎么不见你以前给上官府的罪人们报仇,杀你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人,倒来自寻死路了。”
上官慜之敛下笑意,冰冷的目光看着季谨,他薄唇掀动,只说了两个字:“贱、奴。”
季谨脸色倏地阴沉,眼中杀意浓郁。
他没说话,退了一步,身后的死士们立即如蜂群般涌上了屋顶。
一阵噔噔的脚踩瓦片的声音后,只听碎瓦声落里,始终有道清冽而短促的剑鸣之声,如风环绕,从南向北从上至下,响彻了季世子的府邸。
季谨冷冷地望着上官慜之和死士们从屋顶打到地上的场景,身姿始终挺秀。
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先行一步的打算,好似上官慜之杀的不是他,好似杀人妻子的凶手也不是他。
直至一粒刺目的雪光射向他的眉心。
季谨眉心微蹙,锦靴向后一撤,剑尖稍差一寸进眉,而后立即被左右死士挡回。
上官慜之被挡了回去,众死士黑压压的身影挡住了他,季谨眯起眼,慢慢地观察着。
“铮——”忽而有道格外清厉的剑鸣滚至耳边。
季谨漠然,微微侧身,那柄没了剑尖的短剑便直直冲过他原来站的位置,而深深钉入书房门框之中。
没了剑尖……
看清没入门框的剑柄,季谨眼神骤凛,他遽然回身看去,一只剑尖已飞临眼前。
“噗嗤”的一声。
薄亮的一片剑叶穿透了眼珠。
鲜血混合着某种奇异的白色液体,从左眼里哗啦流了下来。
季谨尚未来得及反应,手掌刚抬起,手心里便啪叽落进了一个半圆半碎的物什。
左眼的剧痛唤起右眼视线上的阴翳,季谨狠狠甩了甩头,强力驱散开眩晕。
他强硬地垂眸去看,看见手心里自己的半颗眼珠摇摇晃晃、颤颤巍巍,像是宫廷里做坏了的低劣米酪。
“哈哈哈哈哈——”
设计成功,不远处的上官慜之哈哈大笑。
死士们有条不紊的步子骤然间乱了一瞬,他们也看见了季谨掉下的眼珠。
季谨尚未发话,死士们闷声继续围剿上去。
而失了武器的上官慜之却不再挣扎,像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似的,张开手臂,任由死士们用四柄剑把他钉在了地上。
凶手既已降服,凶器且已收缴,死士们井然散开,给季谨让出一条通向处决罪犯的道路。
季谨立在门前,掌心里静静躺着的半只眼珠宛若不是从自己眼中蹦出的,泛着死灰,血中带着白,阴惨惨地盯着他。
他和自己的半只眼珠对视了半晌,瑞丽的脸上左脸已淌满了血,右眼稍垂,眼角带着阴鸷和漠然。
左半边脸的血迹衬得右半边的脸颊白得有些冷腻,简直从里面泛出青黑色来,如同一具刚死了几天的新鲜死尸的脸色。
季谨没有说话,没有额外的眼神,只光秃秃瞧着那半颗完好半颗呈丝缕状的红白眼珠,让人瞧着不寒而栗。
连死士们都不敢向他们的主人看去。
上官慜之的笑突兀地打破了诡异阴冷的氛围:“可惜,再深一点就能扎透你的狗头了。”
听见少年的声音,季谨终于有了动作,表情隐隐跳了下,竟也露出了一瞬的可惜。
但那丝表情闪烁即灭,他仍旧是一副漠然冰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