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水声响,男人沉默地在她旁边洗手,黑色衬衫衣袖卷起,他左小臂上有一道浅色的、长长的疤痕。
是刚才厕所中不慎偶遇的仁兄。
仁兄情绪稳定得像个假人。
千岱兰还在尝试地四下寻找隐藏的纸巾盒——殷慎言提到过一次,北京很多公厕洗手台都有免费纸巾。
只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你好。”
正狼狈摸索中,千岱兰循着被睫毛和水打湿的眼睛望,朦胧地望见一双修长的手,递了纸巾过来。
“抱歉,”那是极好听、极温和的男人声音,“刚才吓到你了,你还好吗?”
“还好,”千岱兰用纸巾盖住眼睛,她微微弓着身体,哑着声音说,“您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
“哦?”男人平和地问,“什么都没看到?”
“对,”千岱兰点头,她为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我一个清华大学生,难道还会骗你吗?”
她听到男人笑了。
不愧是大城市的人,这情绪真稳定啊。
“虽然没有禁止女士使用男士盥洗室的洗手台,但还是不太合适,”男人指了一下位置,告诉她,“纸巾在这里——再见,清华大学生。”
情绪很稳定的先生情绪很稳定地走掉了。
脚步声消失后,千岱兰飞快钻进隔壁的女卫生间,用纸巾擦净脸上的水,小心地擦掉糊掉的妆和部分睫毛后,才淑女地走向订好的餐桌。
餐位前多了个男人,黑衬衫黑背影,高大端正,掩在一丛细碎叶绿植后,杨全正为他倒茶。
叶熙京先发现她,站起来。
“岱兰,快过来,”他微笑着介绍,“哥,这是岱兰,我女朋友;岱兰,这是我哥,叶洗砚。”
叶洗砚起身,左臂上卷起的衣袖放下一半,露出半截浅色的疤。
千岱兰来不及看他的脸,她的表情在看到疤的瞬间失去管理。
对方才情形一无所知的叶熙京,还在笑眯眯地按照原剧本介绍。
“哥,岱兰下午还得回北大上课,课程排特满,”他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就得送她走,下午就不一起玩了。”
千岱兰:“……”
剧本已经改了,熙京。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尴尬,还是先替叶熙京尴尬。
“哦?”
千岱兰听到叶洗砚略带笑意地问,“回北大上课?清华大学生,为什么要去北大上课?”
叶熙京不明就里:“什么清——”
“是这样的,”千岱兰打断叶熙京,深深向叶洗砚鞠躬,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哥哥,我本科清华,刚考研到北大。”
第2章 阿玛
对于在批发市场长大、又干过一年半服装销售的千岱兰来讲,说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两年前,她还在深圳的一家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连轴转,一天干十三个小时,一个月能拿一千五;流水线忙得晕头转向,一周之内,只有周六下午有时间休息。
千岱兰埋头做满了六个月,拿到工资后果断辞职,听了一个同工厂姐姐的建议,跑去十三行街头的新中国大厦,去服装批发市场应聘档口小妹。
幸好爹妈给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工厂食堂那吃不饱的饭也锻造出她的干瘦身材——档口小妹需要穿版卖货,越瘦高,穿版越漂亮。
招聘要求是160—170,体重95斤以下,千岱兰下秤的时候,非常感激工厂食堂大叔那永远在发抖、永远给不饱饭的手。
档口小妹的工资构成是底薪加销售提成,底薪四百,八个点提成。开始干活的第一个月,见钱眼开的千岱兰,在金钱的激励下,迅速练出了一张嘴皮子,能把每一个动摇的客人哄得心花怒放,签单拿货。往后三个月,她每月到手的工资从未低过三千。
也是这份工作,不仅让千岱兰被现在的店老板看中,还让她练出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脑筋灵活嘴巴甜。
千岱兰不明白为何叶熙京如临大敌——说谎而已,他和梁婉茵为什么这样紧张?
在她说出那句“本科清华,刚考研到北大”后,叶洗砚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很宽容、放松自然的笑。
越说谎越自信的千岱兰,也挺直腰板,终于能看到叶洗砚的脸;看清后,她呆了一呆,差点忘了怎么说谎。
要命。
叶熙京怎么没有告诉她,他哥哥叶洗砚比他长得还要帅?
虽然是亲兄弟,但兄弟俩的长相并不完全相似;叶熙京皮肤更白一些,更倦倦懒懒一些,像猫;可叶洗砚相对更端正英俊些,是那种千岱兰的父母都会夸的那种正统英俊。
千岱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
叶洗砚说:“岱兰,我记得你似乎还不到十八。”
“7月29生日,按照老家习俗,虚一岁的话,我都快十九岁了,”千岱兰说,“四舍五入就二十啦,这个年龄,努努力应该也能读研。”
“即使是二十岁读研也不多见,”叶洗砚笑,“看来你不仅聪明,学习上也很努力。”
千岱兰笑:“谢谢哥哥夸奖,没办法,天生聪明难自弃。”
她听见叶熙京在身后深深叹气。
千岱兰心想,富二代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说个谎话也这么紧张。
谎言被发现,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