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晚饭她吃得又是什么?
“好喝吗?”“都喝啦?”“爱喝天天做给你——”
胃开始抽搐,食物顺着食道向上翻涌。
花蕾的话语扭曲,搅动,来回交叠,在她记忆里横冲直撞,头颅里像是有口沸腾的大锅在煮。
咕嘟,咕嘟。
忽的,一切停止。
花蕾出门去了。
陈念猛坐起身,背脊上是一整层的冷汗。
蹑手蹑脚下了床。厨房热浪袭人,那女人方才的确在这里煮过什么,炉灶边上飞溅出两三滴汤汁。
乳白色,早已凝固,凑近了一闻,腥气。
是油脂。
陈念退后一步,忍着吐。
接下来要怎么办?
父亲经常打牌,今后会有无数个夜晚要跟这个诡异的女人住在一起,谁知道她以后又会闹什么幺蛾子。
花蕾白天可以在家补觉,可陈念又要做功课又要训练,剥夺了睡眠,不出一礼拜精神就会出问题。
今晚的事必须得告诉爸爸——
等等,她爸呢?
陈念茫然地环视厨房,视线最终落在那把斩骨刀上。
冷冷的,泛着幽蓝寒光。
爸爸,真是打牌去了吗?
陈念抓起手机,追了出去。
尽管怕,但她更在意父亲的安危。从前是母亲在守护这个家,如今母亲没了,她想要接替着保护父亲。
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兽,她会证明这一点。
后半夜,街头纳凉的人也陆续回家,小镇空荡寂寥,很容易就找到花蕾。
穿着白裙,幽魂一般,在前面飘着。
陈念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看见花蕾提着只沉甸甸的布袋。又一次想起父亲。
她不停地打电话,始终没人接。
花蕾目不斜视地穿过紧闭的店铺,向暗影走,愈来愈快。
陈念无奈跟上去。
她看见花蕾轻车熟路地拐进一片待拆的城中村,印象里,此处聚集着许多座破败的下山虎。
这里白天都少有人气,更何况深夜。电力与人烟一到此地就戛然而止,这片村落犹如璀璨星河里突然出现的黑洞,又像是海底断崖。
陈念想起电视里介绍过的抚仙湖,清澈湖水下,突兀地裂出一处黝黑,千米深的渊,未知的危险。
她默数着,第十三家,花蕾拐了进去。
陈念仔细观瞧,这栋宅子没有人常住的痕迹。门板歪斜,对联残缺,房顶上荒草蔓延,夜风中,飘来浓重腥臭。
她蹲在门口等着,见里间亮起了微弱的光,青白色,应该是谁打开了应急灯。
陈念看见了花蕾的侧影,看见她走来走去。
却怎么也看不清对面是谁。
她一点点向前移,忘了脚下,哗啦一声。
她踢到一只废弃脸盆。
里间的灯忽然灭了。他们知道了。
陈念听见有人走出来。
慌乱。她扭头就跑,一面掏出手机,继续给父亲。
嘟,嘟,嘟——
短暂的等待后,电话通了!
“爸,你在哪?!没事吧?!”
陈念避到一个无人的墙角,压低声音。
“你先听我说,花蕾这个女人脑子不正常,大半夜提着锅到处走!你快来,我就在——”
她住了口。她意识到电话那头始终是沉默。
“爸?”
嗓子发紧,胃又一次绞痛。
咕嘟,咕嘟。
“嘻嘻。”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阴笑。
“陈念,你终于被我抓到咯。”
第06章 獠牙
“你果然没睡。”
陈念抓着手机傻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花蕾从巷子那头聘聘婷婷地绕出来。
她看了眼屏幕。没拨错,通话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爸爸”。
“你找你爸什么事?大半夜的打这么多通电话。”
“他手机怎么在你这儿?我爸呢?你把我爸怎么了?!”
“你爸是个大男人,我能把他怎么着?”花蕾哂笑,“大小姐,你睁大眼好好瞧清楚,这是我的电话。我把你通讯录里头的号码换了,换成了我的。”
她冲陈念䀹䀹眼。
“就今晚,趁你装睡的时候。”
“为,为什么?”
花蕾仍是笑,不说话。
陈念四下打量,推测她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望着周围荒芜的民舍,心中渐渐浮现出某种猜想。
“对,我在这里藏了人,怕你告密,坏了我的好事。”
花蕾一把捉住她腕子,使劲朝最近的一栋民房里拖。
“你不是好奇吗?不是想看吗?来,进来看,看清楚了好回去跟你爸告状!”
陈念挣扎,朝后缩,使劲甩开她的手。
花蕾上下打量,末了附上个轻蔑的笑。
“你不去?那可抓不住我把柄咯。”
一转身,她进去了。
迟疑了几秒,陈念也咬牙跟了进去。
庭院中央地砖碎裂,荒草丛生。进了屋环境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扇扇窗子都用塑料布封好,空气厚重,污浊。
上户人家也许是匆忙间搬走,来不及归拢,零星剩下几只旧家具。
塑料板凳,矮脚玻璃茶几,靠墙落着只红色的皮革沙发。
沙发的两只扶手浮着层薄薄的灰,只有坐垫处的一小片位置看上去像是被人刻意抹干净过。
常有人躺。
遍地的烟蒂,酒瓶,搓成一团的卫生纸。隐隐漫着股腥臭。
陈念想起武宁他们嘴里的传言,讲这片常有游荡的不良少年聚集。半年前好像还发生过什么案子,不安全。
“怎么,怕了?”
花蕾不抬头,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
“我就是在这藏人的,看清楚,回去好复述。”
陈念望着她,看她秀气的面颊迎着手机屏的冷光,青色的一张脸。
忽的,想起第一次见面。瘦瘦小小的一道侧影,抬起手背,快速揩去下巴上的泪。
“反正在你们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都能换。”花蕾抬眼,露出个残忍的笑。
陈念十二岁,在大排档里遇见的新娘子,穿一身红裙,春光潋滟。
这些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再见面,怎么就成了这样。
陈念看她,“你自己跑这来——”
“谁说我自己?”花蕾抢白。
四下环顾,只觉得屋子是活的。深浅不一的黑暗起伏,是妖物的呼吸,喷出巨大的危险。
“还有谁?”陈念有些慌。
“你听。”花蕾得逞地笑。
门外是由远及近的脚步,狂乱,暴躁,混着男人的喘息。
陈念要逃,花蕾猛地捉住她的手不放。
“快来!这里!她在这里!”
男人冲进来,紧跟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扑来。陈念逃,踩到酒瓶,绊倒,顿时天旋地转,接着,那男人的重量也跟着压在她身上。
毛乎乎的头发,汗渍粘腻的手,他张大嘴,森森白牙,恶臭中像是要咬她。
死在迫近,陈念嘶声尖叫。
脑子里却突兀响起父亲的笑。
“小陈!”
他总爱这么叫她。作为友谊的见证,她唤他老陈。
陈念不及格的卷子会拿给他签名,不喜欢的课外班,陈其茂会帮着她写假条翘课。吴燕花以为她在补奥数,其实她一学期都在学游泳,多的钱就用来买冰棍。
“女孩子嘛,不用那么拼,以后爸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小的陈念不理解,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家,为什么长大了还要再找一个家呢?
“如果找不到呢?”陈念怯怯的,对未来的故事表示担忧。
“那就不找了,爸妈养你一辈子。”
陈念笑,陈其茂也跟着笑。老陈总能给小陈兜底,总能。
“那如果,如果我以后找的人,对我不好呢?”
陈念忽闪着眼睛,她真的怕。
她看见父亲脸上的笑冷下来,俯身盯着她的脸。
父亲极少这般认真。
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地回答。
……
她不能死!为了父亲,她决不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那样柔软易碎的陈其茂,扛不住再失去一位亲人。
爸爸还在等她回家。
陈念发了狠,挣扎,蹬踹,用手指抠那人的眼珠。
“陈念!”
有人叫她名字。她头昏脑涨,宛如落入水中,耳畔嗡鸣。恍惚,错乱。
“陈念!我,是我!”
熟悉的声音灌进来,她好像从真空重回人间。一切忽然清晰起来。
“我是爸爸!”
陈念懵,昏暗视线里,确实是陈其茂的脸。
恐慌变成委屈,她孩子似的嚎哭,抱着他不松手。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