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上也没有纠纷,吴燕花经营的小本买卖,吃食做得份大量足,老客不少,也没听说有没什么仇家。
那么,她呢?
陈念的心突突跳。
警察查过陈其茂,查过陈念,查过附近的邻居,那么跟吴燕花在明面上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花蕾呢?
母亲发生意外时,她在哪儿?
陈念仿佛看见了。
那是晚秋里难得的好天气,吴燕花哼着歌去露台收衣服。
一回身,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吓一跳。
女人不说话,扒着栏杆环顾四周,风吹乱她的长发。
“风景不错,树也多。”
吴燕花不知她是不是跟自己说话。可周遭没有别人。
“前头还有学校呢,以后小孩上学也方便。”
女人转过脸来冲她笑。吴燕花这下确定她确实是在跟自己讲话了。
“你准备搬这里住?”
“对。”
“搬几楼啊?”
“503。”
吴燕花愣。“那是我家。”
女人突然贴过去,趴在她耳边笑。
“你死了,就是我家!”
一推,毫无防备的吴燕花朝后仰去,身子跌向栏杆,老旧腐朽的铁栅栏承受不住,吱吱呀呀,断了——
……
陈念抬头,猛看见对面多了张脸,吓一跳。
原是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扭曲,苍白,几乎认不出。
打电话!马上打电话!
她掀翻枕头,抖平被子,又来回翻动着桌上的书本,手忙脚乱地找手机。
父亲,此时能依靠的只有父亲,她在人间最后的亲人。
找到了,她一面瞄着门口,一面屏气准备给父亲打电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小心翼翼,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保命。
窗外的世界,完全暗下来。
莫名的,她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辽阔的荒原,夜色降临,食肉的兽们即将苏醒。
欲望膨胀,饥饿灼心,躁狂,亢奋。
“猎物们”报团取暖,蜷缩着,用身子堵住洞口,将幼崽护住,而那些失去母亲庇护的小兽最为艰难,迷路在无垠的草原,哀嚎,等待母亲的回应。
哭泣成了坐标,是指引,流着涎水的天敌步步逼近……
失去母亲的动物,在大自然很难存活。
陈念本是胡乱联想,却错愕地发觉,不知何时隔壁电视机的声音没了。
四下安静。
她放下手机,敛气听着。
微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最终,停在了她卧室门口。
陈念关上灯,在突然降临的夜色中保持不动。
如果真是她干的,身强力壮的母亲都不是对手,何况自己?
黑暗中,回荡女人的轻笑。
原来人畜无害的表情只是饵,正如潜伏在深海中的鮟鱇鱼,唯有狩猎时才会点亮头顶的小灯。
她以为头脑单纯的花蕾,此时正悄无声息地转动门把手。
门锁坏了。陈念知道,但一直拖着没换。
那锁舌只要多试几次,就会自动弹开。
陈念祈祷着,愿她不知道这一秘密。
耳朵听着,一次,又一次。
停了。
她长舒一口气,却听到轻微的呼吸,不属于自己。
吱呀——
黑暗中,门开了。
第05章 咕嘟
“陈念。”
黑暗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每个音都咬得很轻,近乎耳语。午夜里显得诡异。
“你睡着了吗?”
一片漆黑中,那个声音在靠近。断断续续,像是在憋笑。
陈念从中感到一股恶意。
刚刚,就在门即将敞开的最后一瞬,她灵巧无声地跃上小床。如同动物藏身草丛一般,陈念将自己隐匿进被窝。
此时,陈念挺在床上一动不动。
然而动作匆忙,没来得及将被子盖匀,半边肩膀裸在外面,再想调整已来不及。
她竭力控制呼吸,但眼皮止不住地颤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床边。
有什么伸进她耳道。柔软,纤细,绕着圈,轻轻搔动,千万只蚂蚁在爬,痒得要命。
花蕾捻起根头发,戏她的耳朵眼。
陈念咬牙。有意识收缩注意力,只盯住自己呼吸。吸气数到四,憋气数到七,悠长吐出,念到八。
瘙痒持续着,比疼痛更让人抓心挠肝。就在陈念快要崩溃的时候,花蕾忽然停了。
四周静下来,静到陈念听见客厅石英钟在走针。滴答,滴答。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房间里再无声息。
花蕾像是走了。
陈念眼皮微张,猛地,跟另一双眼四目相对。
“你,装,睡!”花蕾笑着凑近,“我,看,见,了!”
心跳停了。如同被咬住咽喉的动物忽的软下来,不是冷静,是大脑惶恐到宕机,在战或逃的选择外,多数动物在死亡面前的本能反应,僵滞在原地。
陈念等着,等对方将她一把薅起。
然而,没有。
她诈她!
陈念恍然大悟,都是试探,是博弈的一环,差一点她就上了当。
“好无聊啊。我睡不着,你爸又不在家。”
年轻的继母将脑袋倚靠在她枕边,声音软绵绵的。
“起来啦,好黑,我自己不敢睡。求你睁睁眼,陪我说会儿话,求你嘛。”
语气酥软,近乎哀求。陈念觉得自己高看了她,到底是株菟丝花,她叹息,正打算起身——
呼,斩骨刀贴着她鼻尖擦过去。
花蕾两手握刀,在她面前来回扇动,脸上仍是笑。她笑嘻嘻地将刀刃悬空在陈念脖颈处。
这个疯子!
陈念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个女人真的一刀砍下来,自己手边有什么玩意可以抵御一下。枕头,床单,换下的脏衣服,额,床头倒是有本《活着》,只不过是平装本。
她决定赌一把,见证下知识到底是不是力量……
她面上松弛,假寐盖以诱敌,暗处的手指一寸寸移向书。
然而,花蕾又把刀放下了。
她贴着卧室的墙壁一圈圈踱步。最终,她定定地站在书桌前,歪着脑袋,盯着某样东西看。
信!
陈念忽然想起那封信还没有收起来。
她看着花蕾慢慢伸出手指,就在即将碰触的一瞬——
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在午夜无限放大,两人都吓了一跳。
吴燕花的遗像自个儿掉下书架,摔个粉碎。
花蕾迟疑,慢悠悠捡起来。陈念的两任母亲,就这么隔着生死彼此打量。
良久之后,花蕾好像对着吴燕花的照片说了句什么。
陈念听不清。
只知那声音阴沉,沙哑,全不似这女人白天的嗓音。
直到花蕾走出去,陈念依然不敢翻身,怕仍是诈。
暗夜里,耳朵成为她新的眼睛,她看见花蕾穿着白裙在暗中游荡,畅行无阻,好像她对这栋房子的布局早已了然于心,比陈念更熟悉它的构造。
花蕾在夜色中轻巧地避开种种障碍,去了厨房。
安静。
当!
第一声来得猝不及防,床板成了砧板,陈念吓得弹起来。
紧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当!当!当!
花蕾在厨房独自挥刀劈剁着什么,当,当,当。单调,压抑,漫长。
陈念忍受着,手机扔在桌上,她没法看时间,只觉得折磨无限拉长,只知道花蕾剁了很久。
嘶嘶嘶——嚓。
是打火灶的声音。蓝绿色小火苗冒出来,汩汩地跳。花蕾依旧没开灯。
陈念想象着她的脸,眼角的痣来回跃动。
紧跟着是水声,她听见她在锅里注满了水。
水沸了,她将什么一块块丢进去。咕嘟,咕嘟。
陈念想起吴燕花买给她的盗版童话故事。
一对兄妹死了母亲,父亲很快为他们娶了位美丽的继母。一日玩耍后,女孩看见后母在院子中央架起一口沸腾的大锅。
“妈妈,你在煮什么?”
年轻的继母微笑着招手。“你来。”
女孩过去,头探向锅里。
风吹过。女人挥刀割掉了她头。噗通一声,小小的脑袋落进沸水里。
晚上,打猎回家的父亲喝完了这锅人头汤,不停赞美,他说自己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汤。他并没在意女孩的消失。
只有哥哥到处找她。
“再来一碗”,父亲说,“明天还要喝。”
继母望着男孩恐惧的面庞,笑着说:“好的亲爱的。明天,还能再煮一锅。”
……
陈念耳畔回荡起晚饭时花蕾的话。
“以后天天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