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问:“还好?”
“有点头晕……”岑再华终于能问,“能放我下来了么?”
顾清湛似刚反应过来,忙轻手轻脚把她放下。
借着昏暗微光,他弯腰,缓慢而小心地去解她腕上粗绳。
豆油灯跳动的光晕在他侧脸明明灭灭,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许是方才累得狠了,仍喘着粗气,眉峰微微蹙着。
绳子系得紧,又是死结,折腾半天,也没解开。
岑再华无奈:“不是有剑么?割开不就是了。”
“怕伤着你,”顾清湛头也没抬,“我的剑开过刃,利得很。”
岑再华下意识呛他:“那你剑艺也太不精湛——”
话说到一半,却自己住了口。
因顺着去看腰间佩剑的视线经过他肩头,停留在了上面。
她看见衣料被刀锋划开一道缝隙,里头渗出点暗色的红。
于是那点下意识的埋汰收了回去,岑再华轻声问:“疼吗?”
顾清湛一挑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肩头,才瞧见了方才根本没发觉的伤口。
他狠狠皱眉:“好痛。”
岑再华愈发愧疚:“你能找到地方包扎吗?”
顾清湛轻笑着摇头:“哪有那个时间?”
说话间,已把她腕上粗绳解开,他盯了一会儿上面被勒出的红痕,才松开了手。
“还有点事情要忙。”
岑再华疑惑:“什么?”
顾清湛抬手整一整她微乱的衣襟,语气平静:“即刻起兵,攻城逼宫。”
上一刻还在为他突然的靠近而后退,下一刻便被这几个字震住,一时忘了拂开他的手。
她愕然:“攻城?现在?”
“不然怎么敢当众去抢你?”
这太不同于他以往的做派,岑再华惊异:“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打起来了?”
想一想,又觉得他既敢如此张扬,想必已做好万全准备。
于是点点头:“你定是安排好了——是胜券在握的吧?”
顾清湛垂眸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自然。”
既然已安顿好她,便不能在此耽搁了。
“我走之后,你就安心待在此处,”他絮絮叮嘱,“只有落雁或修竹亲自持我贴身信物前来,方能开门离开。除此之外,任何人来,用任何理由,一概别开门出去。”
又教了她如何开暗室的门、从哪里听外头的动静。
岑再华怔怔听着,边默默地记,边忍不住地乱想。
果真胜券在握么?
夺嫡大事,兵刃相交,哪有什么十足的把握?
上一次离去,还只是蛰伏,一切都还有个盼头;此去若兵败,她还能见到活着的他么?
她自己、她的亲人婢女,又能有任何办法活下去么?
眼看着顾清湛转身,抬手轻按石壁,暗室的门缓缓开启,夜风便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兵戈之声涌入暗室,方知静谧不过是一时幻象。
他大步踏出民宅,玄色身影没入了沉沉夜色里。
京郊百里之外,沉寂的数万精锐铁骑尽数动了。
官道之上铁骑奔腾,甲胄寒光映彻夜色,马蹄踏碎宁静,于是行军之声震彻四野,惊起小儿啼哭。
城西烽火骤起,旋即云梯架城,刀戈相向,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撞击城墙声交织震天。
因猛攻之下猝不及防,城门处一时大乱,不久告破,大军长驱直入,直抵皇城脚下。
宫外大军压来,宫内早有内应,顾清峻仓促夺下的江山,哪里有他多年筹谋来得稳固?
何况先帝驾崩前,明明有诸多倾向显出更属意四子。
若顾清湛迟迟不出现、皇城又握在顾清峻手上便罢了,如今四皇子率兵而归,高呼“剿贼子、正乾坤”,凡有些脑子的将领,如何能不多想一二?
最后一道禁军防线转瞬溃败,宫门锁破,杀伐声渐渐平息。
喧嚣落定,天地都似复归寂静。
顾清湛收剑入鞘,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血痕,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总之有他亲弟弟的。
眼底杀伐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怅然。
片刻后,他抬步,踏着满地狼藉,径直走向了宁泰宫。
殿门紧锁,分明还是那副富丽堂皇的模样,却比数日前少了许多生气。
顾清湛轻轻叩门。
里头扬起一道女声:“哪个?”
“我。”
片刻后,殿门缓缓打开,里头立着郑皇后:“是你赢了?”
顾清湛难得不必垂眸以示恭敬,神色复杂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几乎尊贵了一辈子的女人。
她原来已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
往日总是一丝不苟,高绾凤髻,珠翠重重,礼服纹样规整华贵,眉眼间压着中宫独有的凛凛威仪。
而今,或是因知道不再必要,只穿了一身素色软缎常衣,鬓发松松挽起,大半珠钗都已摘去,仅余下一支素玉簪勉强束住发丝。
几缕花白的碎发垂落在鬓边,再没有饰物遮掩。
于是往日被华贵气度掩盖的老态,清清楚楚显露出来。
此处只剩一个历经巨变、心力耗竭的妇人,眼底盛满倦意。
“来我这里做什么?”她轻声问,“没了皇帝的扶持和爱重,郑家也算不得什么。你来找我,太浪费时间。”
“儿臣来看看您,”顾清湛目光仍锐利注视着她,言语却很恭敬,“前些日子小人当道,恐叫母后受了委屈。”
郑皇后叹一口气:“我有时真看不懂你。”
顾清湛终于敛了眸:“儿臣亦看不懂您与父皇。”
听闻“父皇”二字,她平静的面庞终于有了一瞬动容,却因消失太快,叫人疑心是错看。
“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她无奈地摊手,“如你所见,他已故去,我的话便没了多大分量。”
“何况你不是打赢了吗?否则也不会是你来见我。”
“若只是要我一句承认,大可不必亲自来跑一趟。我会替你作证的,去做更重要的事罢——”
却听顾清湛定定望着她,毫无预兆地开口:“母后原谅父皇了么?”
郑皇后一怔。
她的面容重新变得严肃,不复方才的疲倦随意。国母的庄严短暂地回到了这个上一刻还如寻常妇人的女子身上,叫她又生出不容勘探的威势。
“你逾越了。”
她淡声说。
顾清湛却不罢休,也未如同此前养精蓄锐时的每一次一般退让——如今他为刀俎,人人都是鱼肉,便是曾经的皇后,也该让步于他。
他逼视着她:“儿臣求母后教导。”
许久,郑皇后终于一声轻笑。
她似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对着顾清湛,抚起掌。
“赢了江山,开始想女人了么?”
她赤裸裸地问,却并不打算等他的答案,只笑得愈发寂寥。
“你果真最像你父皇。”
顾清湛面色变得难看,还未开口,便见她收了笑脸,神色肃穆得出奇。
她望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没有。”
顾清湛蹙眉:“他救了你的命。”
“我知道,”郑皇后凄凄地笑,“我感念他救我性命的恩情,愿衔环结草以报,却绝不会原谅从前一切。”
“他便是死在我面前千千万万遍,也没了作用。”
“会原谅他的结发妻子,早死在了二十年前。”
【作者有话说】
surprise!
虽然没有成功提前到早上,但进行了一个工作日的日六!
第52章 便是把人强留下来
暗室安静得不像话, 若不是顾清湛方才开门出去时传进来外头的喧嚣,岑再华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如往常一般的夜晚。
因家家户户都各自入睡,而没有一点声响。
处在这暗室里, 谁能想到外头竟是夺位之争,有杀声阵阵、火光滔天?
岑再华想,再也不要尝这样等待的滋味。
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所忧心的事将有什么结果,不知道挂念的父母弟弟如今在哪,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事关生死的、她最在乎的事,没有一件被她握在手心。
于是只能徒劳地等。
尽管人生常有不如意时候,像这样的彷徨无力,仍是少有。
她站起身,踱步至暗室门口, 手放在粗粝的墙面上,又沉默地收了回来。
重新躺回那张小而干净的床榻,第四次尝试入睡。
虽见不到天色,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但想必早已过了半夜。
还不知明日要是怎样的处境, 总该睡够了才好面对。
许是困极, 岑再华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见岑再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远远冲着她嚎叫:“姐——爹叫人给杀了, 娘还在断头台上呢!”
于是面前的场景一晃, 便到了菜场街口的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