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能多读几本书该多好,便能也学迁客骚人般舞文弄墨,为岑娘子题诗一首了。
她从二楼下来,一手搭在扶梯上,一手拨着算盘珠子,侧头吩咐伙计,透着一股子在这地界说一不二的利落劲儿。
身量纤细,裹在一袭利落的窄袖衫裙里,腰间别着一枚小铜钥,走动时轻轻晃着,叮当有声,衬得整个人那样伶俐又有分量。
齐遇便想,再明这小子真讲义气,拿他当兄弟。
这样的岑娘子,他说什么也不愿错失机会。
然而语无伦次间,却见岑娘子蹙起了眉。
“齐大人误会了,”她歉声垂眸,“我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总说胡话。我并非室女,已经出嫁过一回了——”
“我知道,”齐遇情急地打断,“他同我说过这事的,我不在乎。”
“我在乎,”岑再华却仍摇头:“上一段姻缘很是不幸,叫我不愿再轻易入泥潭。齐大人很好,只是我不想嫁人,恐要辜负您的好意。”
齐遇自然不甘:“他是他,我是我,我们又不一样……”
岑再华叹一口气。
正赶在用饭的时候,说话间,来来往往的食客看着驻足在门口的三人,皆流露出打量的好奇神色。
连带着已进去落了座的客人,甚至是陀螺般转来转去忙碌的店伙计,都不由地拿余光往这边瞅。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劝不走他了,还不如一次说个清楚。
岑再华侧了侧身,示意他里面请:“既是再明的朋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该招待一二。随我来吧。”
一路领着两人上了二楼,进了雅间。打算在此把话说开,再自己忙去,留他二人在这里吃尽兴,也算尽地主之谊。
岑再明趁齐遇隔得远些,凑在她耳边小声问:“姐,还请我们吃饭呢?这是看他顺眼吗?”
岑再华瞪他一眼:“再给我找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岑再明一个激灵,仍不死心:“你不也觉得齐大哥挺好嘛,长得也俊,人也实心眼儿……”
嘟哝着进了雅间,门一关,岑再华亲自斟了杯茶水,递到齐遇面前。
“我弟弟不懂事,也怪我没跟他说明白,害齐大人误会一场,又白跑一趟,实在对不住你。”
她深深一揖,姿态极诚。
齐遇忙侧身不受:“岑娘子言重了,也怪我唐突。”
“然而你方才说,因上一段姻缘不幸,便不想再有下一回,我实在听了不甘。”
他倾着身,很认真地望着岑再华:“再明同我说过你前夫的事,来龙去脉我都晓得。那男子负心寡恩,是该千刀万剐,然而世上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如此,因他一个,坏了我们的名声,太叫人不忿。”
思及后头要说的话,难免羞赧:“比方说、比方说我,我这样的……就很不屑于与他这种人为伍。”
“若岑娘子愿赏脸,给齐某一个机会,未来别说是一个上峰家的千金,纵是要我休妻去尚公主,纵是玉皇大帝看上了我,要将天上的仙女儿许给我,我也绝不肯换!”
一溜儿说完,脸已涨得通红。
岑再华感念他诚恳,很是动容,却仍不肯松口:“我自然相信世上有好男儿的,也并非怀疑齐大人食言,只是心念沉寂,并不是一两句劝便能枯木又生。”
“我走得太累,以至如今一想起情爱之事,便惫懒抵触;齐大人却还一腔热诚,满心期冀。我若自私一点,应了您,却拿不出等同的心意回报,才是真对您不公。”
“何况齐大人想必要传宗接代吧?我——”
“砰砰!”
忽然一阵急风骤雨般的拍门声,打断了岑再华的话音。
外头响起伙计惶急的声音:“里头还有客人,我们东家不叫随便进去——”
岑再华皱起眉,示意岑再明去开门。
房门一推开,门内门外两人面面相觑。
里面的岑再明当头撞见个高大男人,自己已个头不低,却还要微微抬头。待瞧清他的脸,更是一阵心虚。
这样清俊矜贵的面容,他见过一次,就难再忘掉。
那京城中声势如日中天、却无端出现在安西的一个小县城、救了他姐姐逃离苦海的大善人,传闻中的四殿下。
当日安西渊泉,府邸门外,他曾对着这张脸亮了拳头,险些真砸了上去。
后来听姐姐说了那人身份,岑再明后怕了好几日——那可是皇帝的亲儿子,甚至是未来的皇帝!
据坊间传闻,每一任皇帝手底下都会有暗卫若干,帮他做些见不得人的脏活,比方说神不知鬼不觉做掉不听话的臣子……
那差一点拿拳头打了他的人呢?夜里会被悄悄抹脖子吗?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吗?
岑再明战战兢兢问姐姐:“差点打了皇子的脸,会进牢狱还是即刻受死?”
姐姐却思索片刻,神情古怪地回:“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夜不能寐了好几日,直到离开安西回京,脑袋都还牢牢长在脖子上,岑再明这才放了心。
如今重见到这张脸出现在眼前,上一刻还刚露出冷厉的危险神情,叫他如何不腿软?
一瞬间,岑再明几乎要以为他是来报当日之仇的,面上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怎么是您……”
外面的顾清湛却略略侧头,越过他表情丰富的脸,看清了背后那一男一女。
满楼喧哗之上,一扇门板之内,不过两臂距离的一张桌子,一边坐着岑再华,另一边坐着一陌生男子。
那男子撑着臂、托着腮,靠在桌上,显是在专心致志与岑再华说话。
定睛一看,肩背宽阔,轮廓分明,剑眉浓硬,眼瞳沉亮——是个同陈时瑾极不一样的俊美男子。
顾清湛呼吸一滞。
拨开岑再明,他冷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到了岑再华身边。
“这也是你弟弟?”
他清楚知道,岑再华家里唯有一个弟弟,上次是情急之下没认出来,如今眼前这个,总不能还是她弟弟吧?
何况长得也并不像。
五大三粗,肤色又深,她们家不是这种长相。
她也不会喜欢这种长相。
话一出口,其余三人俱是一怔。
齐遇自是摸不着头脑,岑再华隐隐有些明了,岑再明却恍觉自己知道了些大事。
四殿下这样的冷笑,这样凉飕飕的口气,这样奇怪的问题……
不对!
他拿眼珠子去瞟一眼姐姐,又瞟一眼四殿下,越想越觉得不对。
姐姐说,四殿下途径渊泉,行侠仗义,才为她主持了公道。
他便傻乎乎地信以为真,直到御赐的封赏送到家门口,才知她还曾为四殿下献策。
姐姐能瞒他一件事,怎么就不能瞒两件三件、乃至于惊天秘密?
细想起来,的确有太多个不同寻常的瞬间——
那日他固然对着四殿下扬起了拳头,四殿下不也狠狠把他拉开、把姐姐从他肩头拽走吗?
彼时他面上冷若冰霜,厉声问她:“他是谁?是你什么人?”
和此时眼前这一幕,又有什么不同?
岑再明疑心自己找到了关窍。
通了,通了,一切都通了!
他就说自己拳头都扬起来了,四殿下怎么一点没治他的罪;他就说姐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就得了殿下的相助——
她又把他当小孩一样瞒着!
岑再明瞪圆了眼,在姐姐和四殿下之间来回看,却见她低垂了眉眼,根本不同他对视。
“您是来我们这里用饭的么?隔壁另有雅间,远比这里清净宽敞,我叫伙计带您过去——”
“岑再华,”顾清湛额头显出些青筋,“他是谁?”
岑再华并不接茬,只恭敬回:“雅间就在旁边,我们伙计在您身后。”
“若是来用饭的,便辛苦您移步;若只是来闹事的,便请您回去罢。”
齐遇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品出些其中波澜。
岑娘子和离归家,却如此貌美动人,沾上些觊觎纠缠,也是难免的事。
他既夸下了海口,放言在自己的地盘上,绝不叫家眷受委屈,此时就该顶天立地地站出来。
于是毅然忽略了岑再明急切的挤眉弄眼,缓缓站起了身。
“你又是谁?”他学着那人压低自己的声音,好显得气势更足,“安敢当着我的面,如此纠缠于她?”
【作者有话说】
太魔幻了…这一章我从一开始就定好了名字是“妒火”,然后我写着写着,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紧急断电到处检查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排查出来是哪里的,只好胆战心惊地继续码字,明天等物业上班了再来家里看看…
感觉像是妒火的火烧到我家里来了补药啊补药来烧我啊!
第41章 无后
话音一出, 顾清湛额头青筋已暴起如盘虬。
究竟是哪里来的无知蝼蚁,竟敢把他的词先一步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