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这才动了, 微微侧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 声音不高不低:“岑氏长女岑再华, 携阖府家眷接旨——”
岑起运一个激灵,当先便跪了下去。蒲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小太监铺好, 岑再华挨着岑再明,跪在了父母身后。
岑再明仍是小孩心性,膝盖刚着地, 眼珠子便开始滴溜溜地转,忍不住往那明黄的卷轴上瞟。被岑再华侧头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
待所有人都跪稳了,那太监才缓缓抬手,身后一小太监将黄绫卷轴双手捧上前去。他接过,指腹在缎面上恭敬一捋,轻轻展开。
日光落在明黄缎面上,金线龙纹一晃,刺得人眯眼。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肃穆,在周遭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岑氏长女岑再华,于安西春旱、四皇子驻节西行之际,以布衣之身,上书陈言,献暗渠引水之法,凿井通穴、潜流暗注,可避烈日之蒸、减长渠之耗。”
甫一开口,岑再华便愣住。
竟是为此事来的?
她献策于顾清湛,怎会传回宫里去?是他回来了么?
然而四月初,他便说要亲去西域勘察,即便算上路上的日程,也早该回来了,怎么今日忽然提起此事?
岑再明听着听着,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澈。
他扭头,极小声地问:“什么四皇子?你献了什么法?我怎么不知道?”
看见姐姐神情怔愣,显没空搭理他。
“其策上溯西域古渠之智,下合安西土脉之实,朕览其策,深以为然,已下工部勘议,即行试办。”
岑再明又问:“工部又怎么了?我怎么听不大懂?”
岑再华终于忍耐不得,狠狠剜他一眼,才吓得他把脖子缩了回去,讪讪嘀咕:“听着不是坏事……”
那太监念到此处,顿了一顿,抬眼去找岑再华的位置,一眼便锁定了跪在那中年夫妇背后的小娘子。
“献策虽暂未见功,然智识可嘉,心系民事,非寻常闺阁所能及。今赐黄金百两,宫缎十匹,另亲题牌匾一副,以彰其志。俟渠成之日,另有嘉奖。”
黄金百两,宫缎十匹,便是岑再明也听出了这是赏赐,是天大的喜事。
岑再华却愈发茫然:她不过是随手写下些质朴念头,有没有用尚未可知,更不堪揽下这许多功劳。
明黄圣旨上写得那样好听,当真是她能有的聪明才智么?
太监收了卷,对着她,面上浮出一个客气体面的笑:“岑娘子接旨领赏罢——皇上说了,等渠通了水,再给您补份大的。”
岑再华这才缓缓从惊愕中回神,努力回想着戏文里接旨的模样。
她伏在地上,极力稳住了声:“民女领旨,谢主隆恩——”
所幸并无差错。
太监满意颔首,扭头看那几个小太监一眼,几人便忙把那些个朱漆箱子搬了过来。象征性搬进了门,岑府早有下人胆战心惊地接过。
如此交接一番,岑家几个主人又立在门口,对着那太监道了好几句辛苦,终于欢喜又恭敬地把人送了回去。
邻里街坊仍遥遥围着不肯散去——在这处没住什么官家的街道上,圣旨与宫人皆非常事,远远看了热闹,好奇犹未泯,张望着岑府的动静。
进了门,岑起运却令人把大门一关,四个人当即围了起来。
秦润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跟我们说过?”
不待岑再华回答,岑再明便当先嚷嚷:“我知道,当时那姓陈的本是要逼我姐下堂,连嫁妆都不愿意还,是四皇子恰巧从渊泉过,路见不平,为她主持了公道。”
“我就说四殿下怎会那样好心!”他似有所明悟,“原来是你献策给他,他感念你解他难题,才为咱们这样普通的人家撑腰。”
秦润萍松一口气:“阿弥陀佛,真是撞了大运——那可是给一个皇子建言献策,如今还直达天听,得了御赐的东西呢!”
“不错,”岑起运也跟着露了笑,“我女果真不同凡响。”
岑再华觉着岑再明说的不全对:并非是顾清湛感念她的进言而为她撑腰,反是她感激他的维护而出谋划策,盼能回报他点微不足道的助益。
然而要说清楚这一茬,便又得解释萍水相逢,堂堂一皇子何必为她趟浑水。
左右也无从考证,岑再华干脆认下:“确是如此。”
“我也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算是误打误撞。”
她垂眸望向了一旁被下人小心放好的牌匾:上好的金丝楠木,通体只有深栗色,纹理如云水暗涌。右下角一方朱红御印,凛然生威。
笔迹瘦硬峭拔,赫然只有四个大字:一膳之功。
“这牌匾好,”看着看着,岑再华神色更明媚起来,“对治理春旱有功,也算是为老百姓吃得上饭出了力,这几个字极贴切。”
“要紧的是,看上去就同吃食有关系,挂在我的酒楼外头也合适。”
岑再明眼前一亮:“挂了御赐的、皇上亲自题字的牌匾,谁还敢找你麻烦?”
“可不是么?”岑再华亦心情大好,“真是打着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岑起运笑着颔首,又叮嘱她:“可千万要备份厚礼,再递个帖子到四皇子府上求见,就说要亲自登门道谢——我这便让人去准备,莫失了礼数。”
岑再华微怔,有些心虚地抗拒:“备份礼就算了,何必要亲自登门?”
“你这孩子,”秦润萍恨铁不成钢,又去点她的脑门,“人家天潢贵胄,能缺咱们这点东西?”
“要紧的是礼数与心意。先前他帮了你,本该回京就去道谢的,当时你没同我们说,咱们也没个表示,已很不知礼了;如今又替你在皇上面前邀了功,给了咱们天大的体面,还能不好好谢恩么?”
岑再华仍不肯:“娘也知道人家天潢贵胄,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递了帖子也不会见,何必自取其辱?”
岑起运摇头:“这便是你想岔了。”
“递帖子归递帖子,自然也不指望真被接见的。要的不过是咱们家的态度,被拒之门外才是常情……”
岑再华越听越烦——此前刚撂下狠话,又说同他两不相欠,又扬言此生再无瓜葛,转眼就递了求见的帖子,还要一副不被接见也甘之如饴的卑微姿态——这算什么?
何况撇去这些虚无缥缈的自尊与面子,她也不愿再见到他。
这几个月里,既没有他的音讯,也没了种种暗处的关照、突然出现的信件,她自觉过得很好。
不必似三四年前那样提心吊胆,品尝着思念、揣测与等待的滋味,亦不必如成婚三年间一般烦忧,总在美满的缝隙里寻到曾失意落寞乃至痛哭流涕的痕迹。
安心看她的账本、开她的铺子,成日里忙得团团转,连数钱都数不过来,哪有闲工夫无病呻吟?
这样的日子很好。
她不愿叫那人重新出现在这样的生活里。
“哪里讲究这些?”
岑再华极少见地打断了父亲的话,语气里有自己都察觉不出的不耐。
“皇室中人,向来只看得失,不讲情面。能得四殿下垂怜,不过是因我的法子帮他治了春旱,也算一桩政绩,于他有益罢了。”
“至于去不去道谢,压根不会被人家放在眼里。”
又觉自己显得太急太慌,忙垂下眼帘,找补似地说:“我急着把牌匾挂在酒楼外头,没工夫纠结这些。”
“便请父亲替我准备厚礼、差人送去罢,以咱们岑家的名头就是了,递帖子更不必再提。”
说罢,便似真急着挂牌匾一般,一溜烟地落荒而逃了。
留下岑起运与岑再明面面相觑,无奈地耸一耸肩。
唯秦润萍久久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间,眉头缓缓蹙起。
……
宁泰宫里,午膳早琳琅摆满了一桌。
景顺帝迈进殿门,便见郑皇后正亲自布筷,听见动静抬眸,忙迎上前来,盈盈一拜。
“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望着她低顺眉眼,皱眉不满:“我已说了多少遍,只有咱们两人时,见我不必行礼。”
“礼不可废。”皇后温声回,头也不抬一下。
皇帝叹一口气,终于还是亲手扶了她,坐至桌前,面对一大桌子菜色,只觉提不起胃口。
“劳烦皇后费心,叫人备了这样多的菜式。只是七月天热,这些大鱼大肉反显油腻。从前你为我做过一道凉拌的莴笋,很是清爽可口,如今还记得怎么做么?”
郑皇后动作一顿,低声回:“时日太久,臣妾早忘了。”
皇帝不信,复追问:“皇后当时说那菜式简单,能有什么记不住的?你从前又是跟谁学的,再教你一遍不行么?”
郑皇后仍摇头:“粗鄙小菜,上不得台面,更不应入皇上尊口。”
“皇后!”景顺帝终于难掩愠色,“朕只是要吃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