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总故意跟他抬小杠，挑他字句里的细微漏洞，赢了便眉眼弯弯，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尾巴都快要翘起来；若是辩不过，便耍赖撒娇，往他肩头一靠，不讲道理地胡搅蛮缠。
吃不得半点苦，稍不如意便要撒娇撒泼；有时又大方得出奇，得了新奇的小玩意儿，第一时间就跑来献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如此骄纵的、明媚的岑再华，如此鲜活的一切一切——
从前他竟只当是寻常。
顾清湛从来觉得自己最重分寸、最懂取舍，也一向知道情爱牵绊最无用。
于是次次告诉自己，不过萍水相逢，不必挂怀。
可此时此刻，真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惊觉什么权力宏图，什么西北旱情，所有撑着他往前走的东西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唯一的、真正的、隐隐翻涌上来的不甘，竟是——
上次故作淡漠的一别，竟是此生见她的最后一面。
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顾清湛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绝不能任由自己彻底昏死。
借着残存的记忆，依稀能回想起方才一路勘察所见。这处坎儿井暗渠，每隔一段便设有竖向的竖井，本是工匠掘土、通风之用，方才塌方堵死的是前后通行的横向甬道，未必将所有竖井尽数掩埋。
不能大声呼喊徒耗气力，只好轻声唤落雁一道，用指尖在湿滑泥泞的土壁上艰难摸索。
失血让他四肢虚软，脚下还要提防时时可能上升的积水，尘土不断吸入喉间，咳得胸腔阵阵作痛。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心神。
不能冲撞已经垮实的塌方土体——泥土松散，贸然撬动只会引发二次塌落。
两人只好顺着暗渠微微抬升的地势，一寸寸向前挪行。指尖一遍遍摩挲壁面，寻找竖井开凿留下的、弧度有异的石壁接缝。
不知熬过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一处与周遭渠壁全然不同的石边，正是一座被浮土半掩的竖井内壁。上方并未完全被土石封死，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自上而下拂落。
顾清湛心头燃起了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借着竖井壁上旧时工匠凿下的浅浅踏窝，不顾伤口正因撕裂而渗血，拼尽余下全部力气向上攀爬。
浮土簌簌不停往下剥落，时时有碎土自头顶滚落，他护住头面，一点一点向上挣出。
肩头终于探出了竖井洞口，戈壁夜晚凛冽的晚风狠狠撞在身上，大口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
周遭似乎正有人影奔来，口中急呼，顾清湛却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力竭之下，他平躺瘫在沙土里，顶着满身的泥水血污，剧烈喘息。
若他能活着回去……
但凡他活着回去。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这个新的章节超链接功能非常适合我最近的章节！『第29章 』
第36章 刁难
金陵的七月, 总是潮湿闷热的。
秦淮河的水泛着浊绿慢吞吞地淌，两岸的柳枝因无风而纹丝不动、又因日晒而垂头丧气。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卖花妇人篮中的栀子花被热气蒸得蔫软, 香气甜腻腻地缠在巷口。
空气里凝着的水汽黏在皮肤上，叫人呼吸也跟着滞重，心绪便更躁动。
这时节, 总难提起胃口。
“那便该尝尝我们这里的酿皮了，”店小二堆着笑迎了上去, “几位贵客刚从玲珑阁出来，想必还没用午饭吧？”
“天这样热，去别处也费事，不若来我们家试试……”
那几个环佩叮当的女子中隐隐为首的一个，循着声抬头朝牌匾望去, 便看见方方正正三个大字——陇上居。
她面色登时一亮，连走出玲珑阁骤然被潮热空气包围的烦躁都消去许多。眼咕噜一转，亲亲热热便挽上了身旁几人中一个的臂膀。
“我听哥哥说起过这家新酒楼呢，”王婉霓紧紧盯住身侧人的神色, 不肯放过丝毫变化, “说是专做些西北之地的吃食, 新鲜得很。”
“贾妹妹不正是西北来的么？何不一起进去尝尝, 也好叫你替我们品一品, 瞧这家到底正不正宗。”
被挽住的女子浑身一僵, 笑容登时变得勉强：“王小姐说笑了，我在西北吃食与金陵无异……”
“你倒会开玩笑, ”王婉霓掩面一笑，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酒楼里走，“在旁人面前不是很爱说自己西北来的、同我们这些江南的小娘子玩不来么？”
贾玉容面上的笑更挂不住, 讷讷地回：“都是些玩笑话，当不得真……”
然而一行人显以王婉霓为首，对贾玉容隐有排挤之势，簇拥着便一同往那陇上居进，口中叽叽喳喳着，把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我听说不但对五皇子说了，还跟程家二公子、李家大公子都说了，哪有一个玩笑话说这么多次的？”
“就是啊，和咱们这些扭扭捏捏的小娘子一起，不知叫贾妹妹受了多大委屈呢！”
“哪能呢？她这样大大方方、英气飒爽的西北美人，怎么会跟我们过不去？”
夹枪带棒的娇俏笑语直往耳朵里钻，贾玉容被推搡着进了陇上居，心头愈发后悔。
自她来了京城，打出了第一美人的称号，便隐隐约约受了不少白眼。
后来为了显出与众不同，又若有若无地暗指江南女子腻腻歪歪，自己洒脱爽朗惯了，相处不来。
谁曾想这些话竟能原封不动传到那些世家小姐耳朵里——京城没有傻子，齐齐烦上了她，请她的帖子越发稀少，偶有赴宴，也被孤立于人群之外。
好似她们已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独独容不下她这个外人。
贾玉容暗暗咬牙，却也无可奈何。直至今日得了王婉霓的邀约——那可是京中贵女里的贵女，王阁老唯一的亲孙女——纵心里有些不安，还是难以割舍，硬着头皮来了。
一来看见好几个熟面孔，皆拿帕子捂在嘴上笑，从下往上地打量她全身，贾玉容便察觉出不对。
然而已来不及。在琉璃阁里吃了许多阴阳怪气，偏这些女子说话绵里藏针，叫人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又各个家世不菲，容不得她撕破脸。
贾玉容只得忍气吞声，白吃了好大一通排揎；好不容易捱到了走出琉璃阁，还以为终于要解脱，王婉霓却并不放过她，拉着众人直往这陇上居而来。
强端着笑，进了门，便见上二楼的楼梯处正有一女子款步下来，见了她们，眼前一亮，高高兴兴便迎了上来。
“几位贵客是要去楼上雅座吧？”她笑吟吟招呼，“便随我来，恰有看街景最好的一间留着。”
王婉霓看清那女子面容，一挑眉：“你是这里的……？”
女子没行礼，却也不拿乔，只不卑不亢中带点亲热的姿态：“我是这里的东家。”
“我姓岑，唤我岑娘子便是了。诸位是第一次来吧？”
原是岑再华自回京之后，歇息了没几天，便闲不住找上了父亲，要经营家里的铺子。
“……若是嫌我没经验，叫我跟着底下的掌柜打杂也成，只要能学到东西。”
岑起运本劝她：“姑娘家家的，不必那样辛苦。你若喜欢铺子，我再给你几个好不好？添到你下次的嫁妆里，定叫你比上次出嫁时身家更丰厚、底气更足……”
岑再华却连连摇头：“我不要嫁人，也不必多分给我铺子——我只想学开铺子。”
“有您常年在外奔波，做长路贩运的活计，咱们家行商是没得说；坐店却太随意，空攒下许多铺子，全是外头的掌柜经营，不但各自为伍，还有许多家做事粗糙得很，埋没了那样好的位置。”
“走江湖固然是起家的快路子，然而不经营好店铺，如何守得住、做得大家业呢？”
听着听着，岑起运的神色便逐渐凝重起来。
他自小就聪明的女儿，果真一针见血。
“母亲忙碌，弟弟稚嫩，从前总操持不起来这些。如今既然我回来了，又闲着没事做，何不给我经手？”
岑起运沉思许久，终于叹息：“可你从前毕竟是官太太，如今却要回来操劳咱们家这些铜臭行当……为父总觉对不起你。”
岑再华听他话说到这份上，松了口气：“那爹就是答应了。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爹爹若真心疼我，就多给我开些工钱、分点盈利罢——”
事情从此定下。
岑再华先跟着掌柜学了段时日，才亲自上手管一间铺子，及至两件、三间……现如今，岑家在京城大半产业，都归在她手里头。
纵精力不支，仍需各处掌柜处理日常杂物，账目、经营、人事一类大项，却是牢牢攥紧了的。
她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些事有趣。
哪间铺子亏了、哪处可以再添货，伙计们谁勤勉、谁滑头、谁堪当大用，货物从采买到上架，一路经谁的手、走哪条路、何时到京、卖多少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