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些被她的云淡风轻骗过去了。
或许天真的不只有她, 他何尝不是天真得过分?竟能以为那日的争执不过是一时意气,总想着时日久了, 她总会想清楚,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与无奈,隔阂也总会慢慢淡去。
然而从前种种温存的印记, 已到了她要刻意避开的地步吗?连看见这个颜色,都不愿再触景生情吗?那日决别时的伤痛,已经重到她要将一整个颜色,都彻底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吗?
三年去信如石沉大海,他有时怀疑,放不下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人。
常回想起她扑在岑再明怀中,肩头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浸湿了他的衣襟。那副全然卸下防备、满心依赖旁人的模样,是他日夜兼程、跨越千里而来,也不曾见过的场面。
眼看着她待自己或冷言冷语,或妥帖沉静,喜怒极少外露,仿佛早已将过往搁置一旁。相较之下,便更暗自怅然:莫非真唯独自己困在旧日回忆里不肯脱身么?
如今才恍觉,那份平静底下,未必没有未曾抚平的伤痕。
她不愿穿鹅黄,是因每一回在自己身上瞥见相近的颜色,那日争吵决裂的画面,便会重现在她心头吗?
无数纷乱的猜测翻涌在胸中,搅得他心绪大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漫了上来。
来渊泉时,尽管忧虑更多,他却难不承认,心底里多少是有些雀跃的。仿佛回到她撒娇说明日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时候,以至于从前所有不快都能一笔勾销。
然而此时此刻,顾清湛恍然惊觉,他与岑再华并不是因那一碗落胎药而再无可能的。
或许在他来渊泉前,他与她之间已有再难跨越的裂缝。
他失神站在门外廊下,心口淤积起吹不散的闷堵。甚至连自己也分不清,此刻心底翻涌更多的是心疼,还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惶恐。
原来那日一别留下的痕迹,比他想象之中,要深重得多。
……
岑再华一行人到京城时,已是五月中旬。
此时金陵已褪尽暮春寒气,入了初夏。马车缓缓行入城门,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湿热的风便扑面而来,裹着街巷里槐花清淡的甜香,和秦淮河水面漫上来的水汽。
甫一入鼻腔,岑再华的眼眶便泛了红。鼻子比眼睛更先辨认出故乡,大约是味道总在记忆最深处的缘故。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马车帘子几乎全掀起来,她贪婪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绿荫、零零落落坠了好些粉白花瓣的青石板路上,连同随风轻轻飘荡的酒旗。
风物依旧,市井人声喧闹如常,她心底却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从前年少行经此处的欢喜早已褪色,阔别数年再踏故土,竟生出几分身为过客的恍惚。
岑再华一声长叹:“人果真还是要到了年纪,才能知道从前读过的词句,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词句?”岑再明问。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什么意思?”岑再明眨巴眨巴眼,“我怎么没读过?”
岑再华终于回头,短暂把定在窗外的目光分给了他。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读书?”
岑再明扭过头,不与她对视:“读了一点。”
“那就是没怎么读,”岑再华回乡的愁绪都被冲去了一半,“你不是小时候挺聪明的吗?怎么长大了这样读不进去书?”
“左右也不能科举,有什么好读的?”岑再明不以为意,“往后我跟爹走南闯北的,练好武艺才是要紧。”
岑再华恨铁不成钢:“你单会武,随爹行商也只能当个保镖;待以后要自己买卖货物,算得明白价钱吗?谈得下来生意吗?”
岑再明被念得头痛,忙指着马车外叫她看:“你看看这是到哪了?那里怎么站着两个人?还挺眼熟的——”
岑再华一愣,旋即也没了心思同他闹,重又凑到马车帘子前,急切打量周遭街景。
却见马车一个转弯,已驶入了家门口的那条小巷。
墙根处还如她记忆里一般,未铺石板,一到雨天多的日子,便常泥泞不堪。
两步远处,相偕立着一男一女,似翘首以盼。
见了他们的马车,瞳孔骤然一亮,三步化作两步便迎了上来。
马车太颠簸,轻易就把岑再华的眼泪抖落。
在身后岑再明的惊呼声里,她一跃冲下了马车,直直扑入那当先本来的妇人怀中。
“娘——”
妇人身上的皂香太熟悉,从年幼到出嫁,她闻了又闻。即便阔别三年,仍能一瞬被拉回埋在娘怀里撒娇的时候。
豆大的泪珠砸在她的头顶,她的泪又洇湿了母亲的衣领,岑再华只觉身处潮湿咸涩的泪水中,挣扎不出。
呜咽间,听见母亲断断续续的泣声:“天杀的,再也不能叫你去那么远的地方……”
岑再华于是委屈更甚,更深深埋在娘怀里,叫一旁跟着垂泪的老父左找右找,没能找到挤进去的空缺。
三人最后几乎是被岑再明拖着拽着回了家。
浑身上下沐浴一番,终于神清气爽。绞干头发,已到了晚饭的点,岑再华径直去了正院的饭厅,见父母弟弟俱已到齐,只等她了。
案上层层叠叠摆开一席,都是她旧时爱吃的物事,又恰逢五月中旬,金陵暑气初盛,多是清鲜开胃的时鲜。
切得薄透、码在白瓷盘里的水晶肴肉,皮润肉嫩的盐水鸭,拌了香干与新摘嫩茭白的素什锦,清蒸的鳜鱼,另有一笼松仁水晶包放在中央,冰过的莲子绿豆羹亦分装好摆在一侧。
岑再华瞠目结舌:“我不在的时候,咱们家把国库抢了?”
“又说胡话,”岑母秦润萍越过案桌,敲了敲她的脑门,“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口无遮掩。”
岑再明望着姐姐抱头痛呼的模样,头上一阵幻痛。
秦润萍敲完脑门,手也没放下,顺势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往岑再华碟子里一放:“还不是为你做的,在那边难能吃到这些吧?”
说着又禁不住恨恨道:“早知那姓陈的如此人面兽心,说什么也不该叫你嫁过去。”
岑父岑起运便跟着叹:“早该看出他不是好东西的,你偏说女儿喜欢得紧——”
秦润萍眉毛一竖:“你什么意思?当时不也叫你把了关吗?”
岑起运登时哑了火,拿起勺子便要给她盛汤:“我说错话了,夫人消消气……”
岑再华却不依:“哪里喜欢得紧?我当时不也说,只是念在他心诚,旁的还需爹娘把关?”
“是是是,”秦润萍促狭而戏谑地看她,“只是他心诚,我闺女并未情根深种。”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那个晦气东西,我们吃饭——”
岑再华却缓缓放下了筷子,因微妙地察觉出一丝不对。
母亲看她的眼神太意味深长。
幼时她偷看的话本子被爹爹没收了,趁书房没人,她便溜进去读,再在爹爹回府前溜走。
后来一时不慎,话本子的位置没放对,爹爹发现后大怒,质问是谁偷偷拿走过,她背起小手,一问三不知。
由于表情比弟弟真诚太多,岑再明遗憾背锅,手心挨了打。
母亲当时捂嘴笑着看她,便是这样的眼神。
——心知肚明却不说穿,眼看着孩子死鸭子嘴硬的眼神。
夜里,她钻进母亲的被窝,依偎在她馨香柔软的怀里,闷声问:“娘为什么说我情根深种?”
秦润萍一怔,笑她:“我闺女怎么这样记仇?”
“只是奇怪,”岑再华小声嘟囔,“那时我对他算不上什么情根深种的,娘怎会这样觉得?”
她不敢说的是,那时候她分明还在沉浸在与顾清湛的情事所带来的伤痛里,哪里会对陈时瑾有什么心思?
秦润萍把她搂得更紧,如儿时一般抚起了她的后背。
岑再华听见头顶传来母亲爱怜的声音:“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么?”
“你们小时候总觉得真能瞒得过大人,年轻时又觉得瞒得过老人。可我就是从你那个时候过来的,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能瞒得过我呢?”
她粗砺而温暖的手转而抚上女儿的发顶:“你总说约了薛家的女孩儿一起出去,可薛夫人刚同我说过,家里的小女儿脸上起了疹子,托我替她打听偏方,你们如何能同去踏青?”
“说要给你爹求平安符,怎么白天去了寺庙,晚上回来却空着手?非但没有平安符,眼睛还红肿着,连胭脂都花了,真当娘看不出来?”
“早就两情相悦了吧?”她长叹一声,“只可惜那陈时瑾太不是东西——我本以为你们有少年时候的真心与情分在,他会厚待你的。”
岑再华的身子僵在了母亲怀里。
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她与顾清湛之间相处的种种,全都瞒过了父母的视线;不曾想母亲一直心知肚明,只是猜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