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在被褥之间,剧痛一浪接一浪碾过躯体,岑再华此生从未经过如此体会,心底终于漫开真切的惧意。
往日口无遮拦,总把死挂在嘴上,大约是离她太远的缘故,总少了几分敬畏。
横冲直撞、冥顽不灵时,脑中也总轻易掠过一句“大不了便是一个死”。
尚在闺中时,与一个男人无名无份地渐生情愫能如何呢?把一片痴心挂记在他身上又能如何呢?相爱的悸动与喜悦是无上至宝,为此,她甘愿冒有朝一日私情败露、受人指指点点的风险。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她执意推脱父母安排的相看。纵然心知与那人之间横亘着难以逾越的沟壑,依旧笃信情意足以抵过千难万险,痴等着一场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她想,情爱里的忠贞与决绝,本就该经磨难才能显现。若非历经困苦磋磨,又何以昭示其赤诚不移的心肠呢?
情伤未愈时,也并不畏惧相信一段新的诺言。书生虽穷,外放虽苦,然而有情饮水饱,夫妻同心相携,总能把日子过好。
她便这样碰壁而后头破血流,流血而后仍不知痛,对着那堵墙,撞了一回又一回。
直至今日,剧痛之下终于有了“人真的会死”的实感,方生出点后知后觉的悔意。
总以为万事都可一试,及时享乐便好,天无绝人之路,往后总能脱身。
如今却难免要舍下一样:若留下孩子,恐难逃离负心人的阴霾;若不要孩子,却要在阎王面前战战兢兢走一回。
岑再华曾为情爱一词,几乎可称义无反顾。
直至此刻,思及其中种种辗转、隐忍、期盼、患得患失,所有为心上人牵动的情绪、为情爱所受的委屈、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煎熬的日夜,与正经历的濒死挣扎相比,竟渺小得可笑。
她前所未有地想活着。
她想回京城,想呼吸故乡的空气,想吃家门口摊子上的米糕,想找出弟弟的私房钱交给娘看。
她要自由地纵马驰骋回京城,她要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地行商见世面,她要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往后永不再把性命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
意识像沉在一片沉浮不定的冷水里,时而浮起一丝清明,时而又被无边钝痛拖入昏沉黑暗里。
岑再华却死死撑着,纵使剧痛翻滚不休,硬要将涣散的神智死死拽住。
周遭光影忽明忽暗,耳边人声嘈杂,有脚步奔走,有低声嘱咐,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虚虚渺渺落不到实处。
半梦半醒之间,终于听到王大夫一声长吁:“性命应是保住了。”
才放心地眼前一黑,任自己沉沉睡去。
……
意识一点点回笼时,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岑再华酝酿许久许久,才费力掀开一线眼缝。
外头蒙蒙亮,不知是天色将晚,还是新的一个早上晨曦将至。
榻边坐着一道身影,仍是昨日见过的那身青灰衣裳。
岑再华想,那她大约并没有昏睡过一天,此时是刚过了两三个时辰的傍晚。
否则总不该是过了一夜,他身上衣服还没换下。
上一次可是区区几个时辰,便又是沐浴、又是换了新衣。料想如他那般金贵着养大的人,受不了身上一刻不干不净。
这样的一幕似曾相识,只是昨日他坐在旁边案前,面前摆一书卷;今日却坐在榻边,手里什么也没拿,怔怔望着窗外,不知在发什么呆。
好似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一个小憩后的傍晚。她也并非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只是午后困极,一觉眯到他回来还未醒,而他不忍吵她,便坐在一旁守着。
两人一睡一醒,却无言在同一个屋子里相伴,什么都不必说、不必做,便很妥帖圆满。
这是她十六七岁时,常常遥想的静好场景。
如今再不能有如此痴心妄想,反倒接连两天醒来在这一幕。
许是被她从背后盯得久了,顾清湛似有所感,扭过头来。
这一扭头,却叫岑再华看清他鬓发微乱,眼下乌青深重,眉宇间难掩疲惫。
再一细瞧,下颌已冒出些胡茬的青痕。
见她终于睁开眼睛,顾清湛眼中掠过一丝松快,随即又被沉郁取代。
“醒了?”
他转头,吩咐门外的侍女:“端进来罢。”
岑再华开口,发觉喉咙干痛,嗓音沙哑:“几时了?”
“卯正刚过去,”顾清湛答,“大夫说是该多歇,你喝完药,便再睡会儿。”
略反应一瞬,岑再华讶然:“竟已是早上了?哪一天的卯正?我睡了多久?”
顾清湛无奈:“你从昨日午后,一直睡到现在。若不是气息尚在,大夫也说已无大碍,我几乎要以为……”
话到嘴边,又觉该避谶,生生止在半道。
说话间,青瓷药碗很快便呈了进来,温度正好,应是早煎好了,一直在外头温着的。
顾清湛亲自拿过银匙,舀起一勺乌黑药汁,凑到她唇边。
手上动作不停,心底翻涌的怨怼却压不住,边喂边开口问:“经这一遭,从此便难再有孕了。一时是痛快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岑再华避开递过来的汤匙,强撑着要坐起来。
顾清湛眸色更暗,一声冷哼:“我喂的药有毒?”
“不是,”岑再华解释,“药太苦了,小口喝要太久。一大碗直接灌下去反倒好些,苦也就苦那一下。”
顾清湛神情稍缓,扶着她微微抬起头,刚把药碗放在她嘴边,岑再华便自己伸出只手,一扣一仰,整碗灌了下去。
其实并不是一直这样吃药的。
她从小怕药苦,喝药总百般拖延,刚小口啜上一点,便忙寻蜜饯压下苦味,一碗药要分好几次才能喝完。
然而昨日情急之下一饮而尽,竟没觉得太苦,反叫她恍然发觉,小口啜饮不如一口闷下,苦也只是短短一阵,不必反复受煎熬。
这世上许多事,原来果真都是长痛不如短痛。
顾清湛蹙眉看她就这样喝完了药,递一颗蜜饯,重又开口:“你别把话扯开。我问你,你明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你何干?”岑再华侧过脸望向另一边,不再看他,“肚子长在我身上,孩子在我肚子里,我愿不愿生它,是我自己的事。”
“我能不能再有孩子,和你又没有什么干系,你何苦这般一遍遍质问我。”
顾清湛猛地一僵:“你什么意思?”
“如何能与我无关?在我身边会是什么处境,你早该知晓。日后没有子嗣,你要如何立足?”
岑再华重又把头侧回来,冷冷看他:“我何时说过要在你身边?”
屋里骤然一静。
顾清湛错愕回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不回我身边,你要去哪里?”
连日里的疑心堆积起来,终于再也忍耐不得,他俯身,迫使岑再华与他牢牢对视。
晨光熹微,光影错落,落在两人僵持的眉眼间。
“你写信让我来接你回去,难道只是想让我救你脱身?这些年来你对我,当真没有半分思念、半分不舍?”
岑再华缓缓深吸一口气:“你既然非要掰扯清楚,咱们便彻底说个明白。”
她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进他眼底:“三年来你处处周全,时时照拂于我,究竟是心有愧疚后悔,还是只是为身边少个我而寂寞?”
“你此番辛苦来接我,我很感激。然而究竟是幡然醒悟,愿以正妻之礼待我;还是自始至终,仍只打算纳我回去做妾?”
一语话毕,只觉心头更清明不少。往前怕得到不愿听的答案,迟迟不肯问出口,憋在心里自己百转千回,又是何苦!
顾清湛垂下眼眸,唇线紧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终于艰涩地开口:“我本打算许你正妻之位的。”
“先令你入府为妾,待我大业已成、手握权柄,不需再瞻前顾后时,便即刻扶你为正。”
“可……如今不行了。”
他的声音变得更缓慢而艰难:“我志在天下,欲登九五之位,江山社稷需要子嗣传承,如今你却……”
“你想要的,我注定给不了你。”
他强按下翻涌心绪,终于能抬眸去寻岑再华的眼。
不知那会是怎样一双泪眼,他想象不出,只暗自告诫自己,这一次再也不能为之心软。
四目相接,却见到她清明眸里,只有一片释然。
“便是我此生能生能养,便是你日后能扶我正位,”她轻声开口,声音从容而平静,“先妾后妻的委屈,我也绝不接受。”
“你既然真是这样想的,那与你分道扬镳,我也不必遗憾了。”
“何况如你所言,你身边的处境太过凶险,远不是我一个普通平民女子所该沾染。从前痴心妄想,为你添了许多麻烦,是我的不是。”
“如今我无缘子嗣,反倒正好。你我纠葛三四年,也该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