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侍卫与府邸大门在亲卫面前形同虚设,顾清湛破门而入,随手指一丫鬟,令她带自己去夫人处。
小丫鬟年岁太轻,见陌生人骤然闯入,为首那人凶神恶煞,带着几个壮汉,个个满身尘土气,早已吓得嘤嘤哭起来。
边哭还边不肯带路,抽泣着表决心:“你们、你们是杨家派来抓我们夫人的吗?不是才刚一个月吗?我不会告诉你路的,你休想找到我们夫人……”
刚准备令亲卫拿下这丫鬟的顾清湛愣住,转而凶气更甚。
“杨家还要派人来抓她?”他声音冷得快要凝住,“我是来救你们夫人的,即刻带我过去。”
“有我在,谁都休想动你们夫人。”
尽管快要压制不住怒意,顾清湛以为自己至少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不曾想,行至正屋院门口的一刻,正看见里头的男人扬起巴掌。
巴掌下站着一个那样摇摇欲坠的身影,瘦削到快要叫他认不出来。
时时出现在他面前作乱的那张娇美面庞,如今已憔悴得让人心惊。初见时亮如凝着一小片水泽般丰润的唇,变得没有一丁点颜色。
那双或斜睨着他使性、或晶亮地对他流转的眼,亦徒劳而无力地紧闭。
仿佛面前快要落下的巴掌,根本不打算躲。
顾清湛前所未有地感到害怕。
哪怕是与龙椅上的皇帝周旋、与嗜杀成性的悍匪肉搏,也从未有过如此害怕的时候。
若中间差了任何一环,若他晚到哪怕一个眨眼,若他没能截下这一巴掌——
他垂眸,冷峻看着面前恼羞成怒的男人。
第23章 掌掴
陈时瑾忽然发觉, 手腕上的力度似松了些。
明明还是同方才一样的力道在挣扎,纹丝不动的手腕却能活动了,指尖不再如铁钳般死死扣入皮肉, 想必是面前这男人终于力竭的缘故。
他加大力度扭动,下一刻,惊喜地看见腕上的手竟真被他甩脱开来, 禁锢许久的整条胳膊终于重获自由——
“啪!”
来不及高兴,便被震耳欲聋地一声闷响惊住。
他根本没看清那只手是如何来的, 视野里只闪过一道残影,紧接着半边脸便如被铁板砸中。
下颌骨传来错位的脆响,颈项猛地扭向一侧,头晕眼花间,踉跄着往一旁栽了几步, 才堪堪站稳身子。
陈时瑾迟钝地听到耳畔一阵嗡鸣,方知上一刻刚把他手腕松开的那只手,已以雷霆之势扇在了他的脸上。
前所未有的痛意终于压过一瞬的麻木,他下意识地双手捂住左脸。
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掌心温热湿润,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瞧见满手的血水。
恐惧与惊怒交织, 他尖声厉啸:“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打便打了, 睁大你的狗眼, 仔细看看我是谁!”
顾清湛却声势更甚,不退反进, 向前一步朝他逼去,竟似还要再打。
身体对刚刚剧痛的记忆比脑子反应更快,陈时瑾下意识哆嗦着后退半步。这一退, 便把方才鼓起的威风消去大半,不自觉佝偻起后背,更形如丧家之犬。
最后一点清醒却叫他听清了这句话,抬头去看那男人的脸。
方才他突然闯入,又衣裳满是黄土,周身无一配饰,胡子拉碴,灰头土脸,陈时瑾便只当是个乡野村夫,甚至下山的土匪。
如今仔细看他眉眼,才发觉精致得出奇,饶是他一向自诩容色上佳,也难与面前这张刚经过风吹日晒、胡茬都不知多久未打理的脸相提并论。
然而他冷厉的气质却中和了过于艳绝的五官,与自己居高临下相对,睥睨间显出些熟练的矜贵与轻蔑。
陈时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混沌的头脑终于清明几分,迅速把这男人面容在脑海里转过一圈,竟丝毫没有头绪。
顾清湛等了又等,见他虽神情逐渐变得迟疑乃至于惊恐,更多的却是茫然,才豁然间明白过来——
他一个不入流的同进士出身,传胪大典只配站在太和殿外,远远见一眼皇帝与其身后皇子,如何能看清他的脸?又立刻外放至此三年,连入京述职也没资格,上哪认出自己来?
岑再华与自己决裂、一言不发地嫁人离京,嫁的便是这么个东西,还与他恩爱和美了整整三年。
思及此,顾清湛气极反笑,扭头对着岑再华冷嘲:“这便是你选的好丈夫。”
岑再华上一刻还在为那闷雷似的一耳光痛快,连带着这段日子的郁气都纾解不少,下一刻便听见如此阴阳怪气的一声,瞪大了眼去看他。
三年不见,一朝重逢便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丢下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鄙夷而轻飘飘的几个字。
她心口闷闷一痛,好似方才那一巴掌是甩在了自己胸口。
什么叫她选的好丈夫?人面兽心之人防不胜防,娶她时信誓旦旦,瞧着比谁都情深意重,也能怪她看走了眼么?
千里迢迢赶过来,竟是来看她笑话的么?
她张口就要刺回去,却见顾清湛已转向陈时瑾,冷声问:“认不得我,这东西你也不认得?”
说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玉佩,随手一扬,悬在陈时瑾面前。
其上蟠龙缠绕,在晨光下灼灼生威。
陈时瑾瞳孔骤缩。
寻常官员佩玉,自然不可能见龙;皇室亲王受御赐恩典,龙纹也最多三爪、四爪,也只在少数场合敢戴。
五爪蟠龙,是天子的规制,除却龙椅上那位九五至尊,唯皇子能享用。
陈时瑾的膝盖不受控地一软,方才被扇肿的半边脸还在火辣辣地跳痛,此刻也已顾及不上。
痛意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如潮水轻易覆过礁石。
那玉在日光下熠熠地晃着,五爪蟠龙的目光仿佛活了一般,冷冷地俯视着他。
陈时瑾听见了自己骨头磕在青砖上的声音。
闷闷的一声,像是别人身上传来的。膝弯一软便能跪下去,脊背却还僵着,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竹,上半截直愣愣地支着,下半截已落了地。
他想,这样轻易地跪也太没骨气。
可那双腿不听使唤。
定是耳光的余震顺着颧骨一路蔓延到了脚踝,叫他每一寸骨头都跟着抖,才会抖得他连站都站不住。
垂眸间,陈时瑾能感觉到岑再华的视线也落在自己发顶。
耳畔不由回响起她不久前肆意又刻薄的发问。
“陈时瑾,你还有一丁点脸面和骨气么?”
为何偏偏在她面前,偏偏就在那句话出来没多久,偏偏在他上一刻还耀武扬威地诘问那贵人之后——
口中腥甜弥漫,只怕仍有血水,然而不敢动弹分毫,他只能和着唾沫,极小心地吞咽下去。
方才捂住脸颊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指尖沾着的血水顺着指甲边缘往下滴,砸在院子里的青灰色地砖上,绽开浅浅的暗红花纹。
陈时瑾只觉人生二十余载,从未有任何一刻,如此时一般难熬。
“渊泉县县令,陈时瑾,是么?”
那贵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是。”陈时瑾喉头哽一哽,艰难地应。
那双靴子踩在他面前的地砖上,鞋尖正对着他的膝盖。
胸腔里一颗心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耳朵里嗡鸣声更响。他想说点什么,说“下官有眼无珠”,说“殿下饶命”,说任何一句能让贵人消气的话。
可舌头像被人连根拔走了,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发出一声细碎的颤音:“下官知罪。”
自知无力,于是声如蚊蚋。
“知罪?”顾清湛好整以暇地收回了玉佩,“你说说看,都有什么罪?”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愚笨,”顾清湛轻啧一声,“传胪典上、太和殿外,你站得太远,看不清我,是以今日认不出,并不怪你。”
陈时瑾心中一松,未来得及窃喜,又听他继续。
“然而站得太远,是因你资质愚钝;过后外放至此,再没能见过我,也是因你不中用。这两样确实是你罪责。”
陈时瑾诺诺应是,心头却不禁叫苦:天底下学子如过江之鲫,若只是考不上最前面一等便算罪责,要有多少人该罚?这不是成心刁难么?
却听他仍不满意,又问:“还有呢?”
陈时瑾一个激灵,愈发茫然:“下官……下官不该对殿下不敬。”
顾清湛再次轻啧,不耐更明显。
陈时瑾快要崩溃。
究竟还能是因为什么?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七品小官,他能犯什么事叫他不顺心?从他进来开始,对自己就是一副铁青面色,如何能看得出哪里招惹了他?
电光火石间,心头突然闪过那一瞬的场面——
“你胆敢碰她一下?”
似乎从进来见他第一面,就是他对着岑再华扬起巴掌。然而连嫁自己都属高攀的商户女,如何能与这金尊玉贵的皇子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