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19)

  边往正屋走,白秋已迎了上来,低声在她耳旁提醒:“……一刻钟前刚回来,进门就问夫人在哪,听说您出去了,便坐在正屋等着您,连书房都没去。”

  岑再华脚步踟蹰一瞬。

  昨晚夫妻夜谈算不上愉快,疑窦不曾解决,心结更未打开,与丈夫相见,竟成了让人不自觉却步的难事。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倚门倚闾、千盼万盼,等着丈夫回家。

  何况今日真接了盛掌柜的话,请她代为帮忙,纵使再三确定那人不会过问,终究是破了戒,与京城那头牵起一根细细的线。

  岑再华自诩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可一想到要面对丈夫,仍没来由地紧张。

  待见了陈时瑾,却发觉丈夫似比自己更显畏缩。

  尽管在她迈进正门那一刻,他边起身边与她对视,露出个与平日无异的温和的笑,可当岑再华真定一定心神,目光清明与他对视时,他却又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打量起朱夏手里的食盒。

  朱夏把食盒放在桌面,得了岑再华眼色,低头退了出去。

  “夫人亲自去买的?”陈时瑾状似无意地问。

  “嗯,”岑再华答得也从容,“说是新开的铺子,有许多京城的点心。我想家了,便亲眼去看看。”

  陈时瑾听到“想家”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簇起一瞬,转而舒展开来,反倒像松了一口气。

  “夫人陪我外放辛苦,我也知你想家,”他字斟句酌,“好在很快就有机会回去了。届时你与你父母便能常常相见,京城的铺子更是日日可去,再没有这样的苦寒。”

  岑再华愣住:“什么意思?”

  陈时瑾微微偏头,不看她的眼睛:“夫人愿不愿意回京?”

  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岑再华攥住了他的衣袖:“为什么突然能回京了?什么叫我愿不愿意?这是咱们自己能决定的吗?”

  陈时瑾却答非所问:“如若夫人愿意,或许几个月之后便能。”

  在妻子惊疑不定的目光里,他缓慢吐出一句:“京城有你娘家撑腰,杨知府……杨按察使却常年不在京,杨小姐孤身一人,必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岑再华缓缓松开了丈夫的衣袖。

  春和景明,正是花骨朵儿渐开、衣裳一件又一件地减的暖和天气,她却觉有兜头一盆凉水,直直从她头顶浇下,叫她如身着单衣立在数九寒冬,周身水珠顷刻要层层结冰,将她冻死在里头。

  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比往前任何一次都更难招架,眼花之余浑身失了力气,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勉力撑在桌面上稳住,用衣袖掩住死死捏着桌角的手,不愿让自己流露出一丝颓态。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死死盯着丈夫的眼。

  陈时瑾深吸一口气:“调令下来了,杨知府升做按察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同我暗示,若遂了杨小姐的愿,这一轮便能调回京城;若执意拂了他的好意,恐再无指望回去。”

  摇摇欲坠的女子终于如枯叶般凋零,跌坐在桌旁椅子上。

  她惊异于人的身子怎么能这样沉重,连扶着桌角都难以站稳。便是幼时风寒发热,高烧不退,也不曾觉得如现在这般浑身无力。

  “不是前些天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连声音也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似从天边飘过来,落在耳中听不真切。

  “她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怎么会甘心与旁人共事一夫?杨知府就要升迁,又怎么容忍女儿为人妾室——”

  陈时瑾眼看妻子如此情态,姣好的面容显出苍白,面上的难色渐转为心疼。

  然而听她喃喃至此,终于不得不出言打断:“杨小姐说,原先那位夫人若肯让贤,可以做个贵妾。”

  岑再华反应不及,呆呆望他半晌,才醒悟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紧紧盯住丈夫嘴唇,希望这两片薄薄的唇瓣翕动发声,希望听到些别的。比方说解释方才那句不过是歧义,亦或是如数日前一般向自己表态,只要能说句别的话,什么都好。

  可是他没有。

  他静默望着她,眉头皱得那样紧,眼里的心痛与愧疚那样浓烈,却迟迟没有说出旁的话来。

  岑再华放任自己瘫坐在椅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也许她应该反应更剧烈些的。

  她应该声嘶力竭地问问他,那这三年来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算什么,岑家对他的种种扶持与托举算什么,她陪他在这苦寒之地度过的时日算什么,成亲前他信誓旦旦的承诺又算什么。

  她应该嚎啕大哭,应该撕心裂肺,她应该讨要一个说法,应该有更多的愤怒和戾气,如当年对顾清湛一般把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可是人真的失望到极致时,原来会失掉一切力气。

  良久,她终于冷笑一声,凉凉开口。

  “姑娘是金陵城最明丽的一朵娇花,这样的花,陈某一生只折一枝足矣。”

  一字一句,她复述得分毫不差。话音里的讽刺太过明显,叫陈时瑾登时面色通红,眼里的心疼敛去大半,换成羞恼下的隐怒。

  “你不必拿这些来刺我,”他说,“受人威胁,非我所愿,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悬丝傀儡,又何必相互指责?”

  “我虽不得已应下,却只避重就轻,应允娶她进门。然而到了京城,她父亲鞭长莫及,我重新扶你做平妻,她嫁也嫁了,还能如何?”

  “待到来日我功成名就,比她父亲更位高权重,便是把你重新扶做正妻又有何难——”

  “陈时瑾。”

  沉默了许久的妻子忽然扬声唤。

  她叫过他老爷,独处时叫过相公,浓情蜜意之时也曾叫他小字。如此直呼大名,却前所未有。

  陈时瑾讶异,停下看她。

  见她仍闭着眼,如一尊枯木雕的像,面上死气沉沉,声音也透着阑珊。

  “你叫我恶心。”

  陈时瑾猛地抬头,如被人迎面掴一巴掌。多少洋洋洒洒顷刻间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嘴唇微张,面皮的涨红里透出一点子铁青,温润书生竟似显出几分厉鬼模样。

  他定定凝视面前女子,分明仍是那副美艳面庞。这张脸同他无数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会说出如此伤人恶语?

  他开口复又犹豫,闭嘴复又不甘,最终辗转数遭,冷哼拂袖,自向门口走去。

  背后无人挽留。

  直至走到门槛处,陈时瑾停住脚步,不愿回头看她,只冷声丢下一句。

  “阿华,我的日子并不好过。你若还在乎我们之间那些夫妻情分,就别叫我为难。”

  说罢匆匆离去,衣角带起微风。

  阿华,阿华。

  新婚时、情浓处,他常称她阿华。夫人也好,爱妻也罢,岑再华最爱听的总是这声阿华,叫她觉得情意仍是最初模样,青涩又亲昵,独独属于他俩。

  多好听、多朗朗上口的阿华,叫多少次都乐此不疲的、听不厌的阿华。

  岑再华仍不睁眼,任一行清泪流下,从眼角蜿蜒行至衣领,没入衣襟。

  朱夏和白秋不知夫人与老爷发生了什么,只知从这晚起,夫人便病了。

  她卧在床上,说提不起力气,却不愿叫大夫来看。

  “我只是太累了,没有病,”她勉强地笑,“歇息两天的事,吃那么苦的药做什么?”

  可当下人来请她,说老爷叫她一同用膳,或有别家夫人求见,她却通通只回一句“病了”,谁也不肯见。

  这样的夫人叫人害怕。

  三年前的夫人虽藏不住地失望与悲恸,却仍是鲜活的、伶俐的。如今的夫人面上已看不出多少伤心,反透出点薄凉的枯寂。

  白秋听静安说过,外头大夫给人看重病,常言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心气儿。人只要还有心气儿,就什么都能有,反之便什么也没了。

  她与朱夏悄悄说这话,两人想遍了法子提起夫人兴致,最终一筹莫展。面面相觑,唯余叹息。

  来人求见的通报每每被她以养病的托辞挡回去,直至四时铺子的盛掌柜递了拜帖,朱夏重又升起希望,紧赶慢赶地送到夫人面前。

  便见岑再华终于坐直了身子,结果帖子细细地读,看完把头抬起来,眼里竟有好几日不曾见过的光彩。

  “请她明日就来,”她语调冰冷,却重新有了些力气,“我倒要看看咱们老爷究竟是逼不得已,还是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在后天咯,别跑空啦

  第17章 真相

  盛掌柜一路跟着白秋进来,拿余光暗觑着打量陈府。

  檐下灯笼素白,无绣无坠,廊柱擦得干净,然漆色已暗。后院倒是有园子,石子小径上却只种了冬青,青石缸中只养着几尾红鲤。

  待入了后院正厅,见花梨木条案素净无纹,更忍不住与那日在殿中所见对比,心头一阵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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