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揉一揉她的脸颊肉:“遵命。”
数月下来,岑再华逐渐得心应手。
从前成卷的史书、厚厚的朝政纲要,她读得其实很吃力,批注密密麻麻写满纸边,还要追着顾清湛问。
然而读多了便能发现,史事总是相通的,常常以不同的人名重演。
于是便能举一反三。譬如读至前朝漕运弊政,自己便能对照本朝河渠志在页脚标注。被顾清湛瞧见了,换着法子追问,十回里初时能答上个四五回,渐渐成了总能答上来。
朝堂议政时,也逐渐不只是能听懂,常有了自己的主意,甚至与顾清湛的想法相左。
两人屏退了下人,便在书房里争。争到急处,不惜拍着案几怒斥,气消了虽觉后悔,却不得不承认痛快。
起初因顾清湛理事更久、见地更广更深,难免显得她无理;时候长了,偶尔却有了岑再华占上风的时候。
顾清湛看着时机成熟了,便拿了奏折让她批。
她只管写在其他纸上,再由他原样誊抄到奏折上。抄完发下去,竟无人看出不对。
有一回批了请修学宫的折子,顾清湛原样誊了发还,那地方官回奏时还特意谢恩,说陛下明察秋毫,实令我等敬服。
当晚岑再华便要求再多加几个菜,拉着他陪自己大肆庆祝一番。
如此到了八月末,天气已由春转夏又入秋,暖意变成热汽,又渐渐退去。日子竟在这莫名的安适与充实里,如秦淮河一般匆匆地流过了。
桂花一夜齐开的那日,岑再华如往常一般入宫,坐在马车里,走着走着,却渐渐发觉路不对。
她探头,低声问外头的修竹:“怎么是长安大街?”
为避人耳目,从来都是悄悄从偏门进,怎么走了皇城门口这条大路?
修竹扭头,亦悄声答:“主子特意吩咐的,请岑娘子闻闻花香。”
马车停在了路边。
桂花的香气从来都如约好一般,是一夜间忽然一齐涌出来的。
前一日还只隐隐约约有些桂叶香,今日便如蜜罐子打翻在风里。因一整条街两侧都种着同样的桂花树,于是香气甜得浓稠,几乎能摸到质地。
从这头涌到那头,又从那头荡回来,裹着檐角、车窗、行人的衣摆,谁也躲不开。
岑再华并不想躲,她只贪婪地嗅闻。
如此多的桂花,她从前从不曾闻到过如此馥郁的桂花。
把人喜欢的东西全集结在一处,不怕腻地捧到人家面前,真是很稚拙的办法。
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闻。”
“好闻么?”另一道同她一样轻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马车帘外,“那就没白种。”
岑再华惊愕抬眼,便见马车帘子一掀,一道黑影已自觉闪了进来,落座在她身侧。
顾清湛着一袭玄色衣裳,笑吟吟地望着她:“你还爱闻腊梅,我把宫里那条最长的街全种满腊梅,好不好?”
“往后秋日里咱们走这条路,冬日里走那条路……”
岑再华怔怔望着他。
她想,一定是眼睛睁了太久的缘故,又有风从帘子的缝隙里吹进来,才会吹得人眼睛酸涩,几欲落泪。
在她来得及发现前,已有几滴不听话的水珠,从眼角偷偷溜出来。
顾清湛伸手去接,顺势抚她的脸颊。
“的确肉乎了许多,”他轻声说,“看上去同你刚见到我时一个样。”
“你总在烦忧时消瘦,那如今,你的脸颊是不是原谅我了?”
在岑再华怔愣的目光里,他凑上前去,吻她眼角的泪。
耳边是他缱绻的低语:“劳烦你替我问问它——”
“今日是求亲的好时候么?”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晚了一点点,但字数多一点点赔罪
预计这两天完结了,我真的有点跟着激动了,小岑小顾你们走到圆满不容易啊不容易!
第91章 大婚
尽管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然而这一天究竟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却总是未知的。
岑再华总觉得那该是许久以后的事,以致忽然掉落在眼前时, 竟还没能想好该以怎样的姿态面对。
于是她一动不动,如一座泥雕的小人。
顾清湛便也不再扰她,只停在她脸侧, 久久静默,如一株不能被风撼动的树。
几乎要把人骗过去, 叫她以为他心如止水——若不是拂在她脸上的呼吸太过凌乱。
“哪有这样求亲的?”
岑再华喃喃道。
顾清湛似松了口气,在她耳边轻笑:“那你想要怎么求?”
她想要怎么求?
求亲还能是怎么求?
岑再华努力回忆与陈时瑾接亲的时候。
尽管早模糊在了记忆里,多少还是能回想起媒人登门提亲、交换庚帖、纳吉送聘一类重要的时刻。
然而皇帝娶亲,想必又有不同。
比方说天子至尊,不会亲自登门, 全程都只遣使持节、奉制而行;再比方说其实算不得求亲,只称纳采,毕竟是君恩不是求娶,更没有感恩戴德以外的答案。
这么想着, 她便说出了口:“不是遣使相告、择期纳采么?哪里有我挑选的余地。”
顾清湛眉眼间显出些得意:“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想必是打听过了, 原来你也等着嫁——”
“从前知道的, ”岑再华冷哼, “得知你要娶旁人为妻时, 专程打听了皇子王孙嫁娶的章程, 就为了知道你和她要怎么成亲。”
顾清湛的气焰登时便被水浇灭:“好祖宗,我不逗你了。”
又正色道:“正是因原先的步子, 没一丝你能挑拣的余地,我才叫人改了专门的章程。”
“求亲求亲,先有求后有亲, 我便来求你了——”
在岑再华微微怔愣的视线里,他掰过她的肩,与她四目相接,露出一副极认真、极虔诚的神色。
他郑重道:“我心悦你、属意你,求你入主后宫、与我为后,你可愿意?”
岑再华想,秋日真是很好很好的时节,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座金陵城,犹以长安大街为甚。
今年是种满桂花的第一年,处处能听见人悄声议论,说桂花这样走运,得了天子青睐,几乎成了京城第一花。
连从前最爱看不起甜腻香气的文人墨客,也写出成千上万篇赞它颜色、气味甚至是品性的词句。
甜香大约真是俗气的,喜欢甜香的她也是俗气的,俗气到听见这样的窃窃私语,难免生出与有荣焉的快意。
桂花,桂花,我对得起你。我让你跟着我过上了好日子。
她偷偷想。
我也对得起我的香囊。
新绣的香囊针脚仍是歪歪扭扭,却被摆在一国的都城金陵、金陵城最森严的皇宫、皇宫正中的蓬莱殿里、龙床上的枕头一侧。
秋日的好还在于天不是太冷,也不是太热,风凉丝丝的,但并不让人发抖。在这样的天气里,做什么都会舒展而放松。
让人即便怀揣着对两次痛楚的反刍,亦能鼓起勇气说:“你既然敢作此誓,我又有什么不敢?”
于是他拉着她下了马车,抱着她转圈,放声笑着说:“你是最勇敢的好姑娘。”
也让人即便听说了朝堂上为此而起的种种风云,连同红颜祸水、狐媚欺主一类的骂名,亦能奇异地平复下来心情,安心等候他一一摆平。
新帝治国理政,从来头脑清醒、算无遗策,底下百姓欣欣向荣,江山社稷稳固,颇有治理出一代盛世之相;唯独立后一事上,固执地要娶一个再嫁的商户女。
奈何他登基已一年有余,以其狠厉作风与雷霆手段,早收拢了权柄,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岑再华悠哉悠哉地咬一口黄米糕:若只是立后就要跳脚至此,日后还有得他们闹呢。
她想,磕磕绊绊许久,在二十三岁这一年,老天终于肯偏心她一回了。
就连她大婚那日都天朗气清,晴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天光倾泻而下,将朱红宫墙、琉璃金瓦镀得熠熠生辉。
幼时金陵是一座太大的城,她用跌跌撞撞的脚步丈量不完;嫁在安西时,金陵又是太遥远的故乡,总温柔地包裹她的哀思与挂念。
唯有今日,金陵成了她手上小小一块玉、一方石。
往日市井的喧嚣为她静默,朝堂的肃厉为她而变得柔和,一切都似在为她让步,整座金陵城都沾染上皇家大婚的盛大喜气。
岑再华前所未有地觉得,她是这座城的主人。
天未破晓,皇城内外已灯火不灭。自午门至承天门,再贯通整条御道乃至长安大街,绵延数十里早清扫如新,青石板路一尘不染。
长安街两侧遍植的桂花树虽早谢了花、只余枝叶,却缀满红绸,并不单调凋零。丈高的朱红喜柱林立两侧,缠绕着龙凤纹样的彩绸,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晃,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