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这个岑再华真是人之常情啊…
第77章 招赘
如今岑再华亦怔愣, 久久说不出话。
“那不一样……”
她喃喃道。
“哪里不一样?”顾清湛却很固执,“你从前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自从与你在那茶肆小院里过了一下午, 后来看到树下枯井时,我都心绪平和许多。”
“我也想叫你以后在三月十五,或是在栖霞山上, 再或是看见鹅黄色的时候,能想起些高兴的事。”
岑再华蹙眉:“鹅黄色?”
顾清湛自觉失言, 有些心虚:“我见你没再穿过鹅黄色了……四年前那日,你穿的正是鹅黄,从前也一直很爱穿的。”
岑再华不免愕然。
“连这也能看出来?”她轻声说,“难为陛下火眼金睛。”
顾清湛情急之下胡乱捏了个理由,却讨到了不应有的夸赞, 难免有些不自在。
犹豫一瞬,他终于还是略略垂眸:“其实也不算我看出来的。”
岑再华挑眉:“什么意思?”
他赧然:“是渊泉县那家衣裳铺子的人告诉我的。”
岑再华一愣。
回京后的日子太忙碌充实,在渊泉的记忆便愈发模糊。
整整一年过去,除却吃苦时对顾清湛的怨怼, 与最后一段时日对陈时瑾的恨, 其余已不甚清晰。
她回想了片刻, 才问:“是个姓柳的掌柜?”
“是铺子里的学徒, ”顾清湛有些踟蹰, “不是我逼问的, 也不是她主动告密。那孩子在同旁人说话,正巧叫我听见了。”
“哪里算得上告密?”岑再华不以为意, “都这时候了,也没必要瞒着你什么。鹅黄色我的确不爱穿了,也同你关系匪浅。”
她话头一转:“不过我以后还喜不喜欢鹅黄、来不来栖霞山, 用不着陛下操心。”
顾清湛:“我不操心谁操心?既是我犯下的罪孽,自然要我来偿还。”
岑再华却一声冷笑:“那陛下想忘掉幼时被丢在枯井旁的恐惧,也要当年把您丢在那里的宫人陪您么?当日是不是该找他们来,同您在树下井边下盘棋?”
“还是要对您不管不顾的先皇亲自来?毕竟是他眼里没有您这个孩子,才致使宫人那般轻慢。”
顾清湛想,人最怕的果然还是亲近之人的反目或争执。
因其知道的更多,说起伤人的话便更游刃有余,轻易就能拿刀尖捅进人的心窝。
又听她仍在继续:“一父一子,再加两个宫人,莫说是下棋了,连叶子牌也能打。”
他心头闷痛,苦笑道:“还是你这张嘴最不饶人。”
岑再华却正色:“陛下推己及人,若觉得叫他们陪你覆盖一遍记忆,只是徒增一趟折磨,那么我也一样。”
顾清湛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不一样,”他下意识地回,“他们是他们,你我是你我。”
然而说完,自己都觉得无力又徒劳。
是了,他当日觉得身心舒畅,幼时的痛苦记忆被清扫一空,其实并不是故地重游的功劳。
是同过往毫无干系的她,同他在树下井边,生生造出一段崭新的记忆。
而他长着一张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脸,故时故地立在她面前,如何能不叫人回忆起最苦涩的时候?
顾清湛忽然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惧。
他忍不住轻声问:“若想补足你从前吃的苦头,竟一点不能让我出分毫力气么?”
岑再华摇头:“陛下已尽过力了。”
“您予我的钱财、便利与救命之恩,早已抵还从前的亏欠。上次便说过,咱们已两不相欠。”
“至于情爱之事……”她的语气里亦有些茫然,“或许我会有别的法子,也或许再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当长个教训——总之不必劳烦陛下。”
“可是总不能永远拿这事困着自己,”顾清湛蹙着眉看她,忽然有所明悟,“所以你也要找新的人陪你来游栖霞山么?”
岑再华未料到他陡转的话头,一时愣住。
然而下一刻,便想明白了他何故有此一问。
又要故地重游,又不能是故人,可不就得是要新人陪着么?
她尚在错愕之中,顾清湛的追问已接连而来:“泛舟游湖时不愿看见我,看见别人会更好些么?”
“难不成你真要嫁给旁人,与他再做一次咱们曾做过的事——”
这倒是个好办法。
岑再华若有所思。
平心而论,与陈时瑾婚后相敬如宾、感情甚笃时,的确渐渐淡忘了挣扎过的苦痛。
或许只一味强令自己迈过去是徒劳,真听母亲的,招个可心人儿陪在身边,反能逐渐真正放下。
然而不知怎地,对上顾清湛难以置信的眼,她竟有些不敢明说。
只好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陛下想得也太久远。我连手头的事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精力去找新人?”
“况且就算我真要找,也与陛下无关——”
“你既然忙不过来,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空耗自己的心神。”
顾清湛却打断了她的后半句。
前半句他乐意听,后半句不行。
他只当没听见,又问:“你真不打算与我再同游一次这栖霞山?”
“今日十五休沐,是我难得不用早朝的时候,还专程提前几日把琐事料理完,就为了腾出这一日的空闲——我有整整一整天能陪你,这次想玩到多晚就多晚……”
“我以为我方才已说得够明白了,”岑再华无奈,“陛下若有这些闲工夫,还是多忧心国事吧。”
“若您再励精图治些,令我朝更欣欣向荣,我这个做百姓的过上好日子,兴许连伤心难过的功夫都没有了。”
顾清湛明知她又说玩笑话,却难再跟着轻松起来。
他犹抱最后一丁点希望:“若我不打搅你呢?”
“栖霞山的春光甚好,在此处游玩踏春,就当是散散心。你既不愿看见我,我先离开便是了,你就当今日是自己来的,好歹看一看风景……”
“有什么可看?”岑再华笑着摇头,“我不是闲人,午后还有账册要对。”
望着她平和却坚定的神色,顾清湛终究没有再拦。
眼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寺院门口,他缓慢地坐回了椅子,裹了裹外头的大麾。
三月果真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否则怎么晨起出宫时还被晴好的太阳照得身上暖融,转眼周身便阴冷成这样?
外头落雁应是见她走了,极小心地踮着脚进来:“陛下,岑娘子她……”
“她有些急事,”顾清湛硬梆梆地说,“先回去了。”
“那您命人封了的那些小径……”
暗中封了小径阻绝行人,是为防两人游玩时撞见闲杂人等,又需隐瞒身份,难免玩不痛快。
如今她都走了,路还封着做甚?
顾清湛头疼地扶住了太阳穴:“解了。”
“那您备下的软轿……”
软轿自然是怕她又爬了几步山便喊累,专程备下的。里头铺了厚锦垫、熏了她爱闻的香,还放了手炉、脚炉、话本、蜜饯匣子。
他有些不耐:“遣回去。”
“那您在半山腰搭起的竹棚……”
“给朕拆了,”顾清湛深吸一口气,终于止不住烦躁,“还有上头挂着的素纱帘,里头摆的小几、蒲团、茶具,通通丢了。”
“把带来的新茶也丢了,清晨令人取的山泉水倒掉,还有午膳的食盒、午后的点心,连同那几样果子,全都给朕丢了!”
一口气说了个遍,看见落雁呆滞的神色,仍觉不尽兴,复又甩下一句:“还有候着的琴师和画师,通通遣回去!”
落雁大松一口气——只是遣回去啊。
看主子那恶狠狠的神情,他还以为要杀了画师与琴师助兴呢。
顾清湛愈发后悔。
这种时候就该带修竹来的——脑子动得虽太多了点,好歹有脑子可动。
泄过了怒火,那股子无力便重又袭上心头。
为能叫她度过这足够喜悦的一日,为改换掉她原先心里的那个三月十五与栖霞山,他提前布置了太多。
竟一样也派不上用场。
顾清湛近些日子越加频繁地觉得,原来纵是能号令天下的九五之尊,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另一头,岑再华回到了岑府,痛定思痛,当晚便找上了秦润萍。
“娘,”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您上次说的招赘的事,一般都是怎么个章程?”
秦润萍眼前一亮:“我闺女想通了?”
“倒也不是,”岑再华慌忙摆手,“我这些时日还忙着,暂顾不得这个。”
“然而日后清闲些,若有合适的,也不是不能招进来……只是从未行过此事,终究心里没底,便想着先来问问娘。”
“这家世可有什么要求?我想着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该找怎样的人家才合适?既然都招赘了,我能自己挑他们的长相么?是托亲朋好友牵线搭桥,还是需自己放出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