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过后,她努力和宋毅保持一如往常不疏不近的交往距离,她不会假装那晚彼此脱口而出的话没有存在过,可也暂时找不到更往前一步的契机和理由。
俩人关系不咸不淡,隔阂依然存在,好在宋毅终于不再给她发那些让人头疼的、无所适从的消息了,也没有翻那晚的旧账。
好像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普照到了所有阴暗角落,也把两个人之间见不得光的地方照得通通亮。
吴旭和宋毅的关系真正破冰是在几天后。
因为吴旭单位马上要考试,题库巨大,她手机内存不够了,刚好那天孙维芳喊她下班去吃晚饭,她临时借了宋毅的手机下东西,然后就看到了宋毅不知道什么时候编辑好、但一直没有发送出去的消息,留在和她的对话框里。
小男孩明晃晃赤条条的告白,毫无修饰与润色,加上她的名字,一共六个字。
吴旭假装没看到,题下载好了就把手机还给了宋毅。她不知宋毅刚一直在观察她表情,将她划动手机时眉尾微妙的挑动尽收眼底。
宋毅一开始不解,检查了下手机,瞬间就知道了吴旭刚看到了什么,也变得不自在起来。
吴旭权当没这回事,很坦然,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还绕到水果店买了水果。老板在给菠萝削皮,她在发呆,抬头时看到宋毅不知道啥时候跟来了。
吴旭继续装傻,拎着水果往家走,宋毅就一路尾随。
吴旭觉得好玩,直接一个转弯,往初中篮球场去了。
门卫大爷又擅离职守了。
她盘腿坐在篮球场边,用小叉子叉菠萝吃,地上有点凉,这季节菠萝也不太甜,她吞下汁水抬头看直挺挺站那的宋毅,正要开口,宋毅来了一句:“我没打算发给你。”
吴旭一下就笑出来了,她看着宋毅,告诉他:“就算你真的发了,我也会当做没看见。”
意料之中,宋毅那张脸瞬间垮下来了。吴旭反应极快,指着他鼻子:“哎哎哎,你给我收回去啊,我可不想再跟你吵个没完了,你不累我还累。”
她让宋毅也坐下,插起一块菠萝塞他嘴里,问他,甜吗?
宋毅不说话,把菠萝咽下去了,脸转向一旁。
吴旭用指甲勾一勾他手背,跟他说,你先别琢磨这些没用的行不行?
她看到宋毅手背上的印记,是被她咬的,这已经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二处伤疤了。
她问宋毅,维姨没发现你这手?
宋毅仍扭过脸去,倔强地答:我说我惹着狗了。
吴旭憋不住笑,双手把宋毅脑袋一顿揉,然后揪着那硬挺的半长发梢说:“你去把头发剪了吧,剪成寸头,文艺少年不适合你。”
宋毅声音很低:“凭什么听你的?”
吴旭放下手,没有再说话。
隔了许久,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缥缈,是连她自己都不敢落定的语气:“等你考上大学再说,行不行?”
......
这天晚上,吴旭和宋毅坐在篮球场上吃光了一盒干巴巴酸唧唧的切块菠萝,两人约好,再也不吵架,不要旧事重提,也再也别讨论那些当下的他们都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考上大学再说吧!
宋毅在这个春天结束之前,回到了学校上课。
一开始跟进度是有点吃力,孙维芳问他,要不要请老师补补课,他自己倒是很有信心,说用不着,并且提出周末要留校学习,以后还是跟大家一样,每月回家一次吧。
也是在这个春天,吴旭又搬回了孙维芳那里住,和孙维芳作伴。
这事儿的起因是,吴旭起水痘了。
吴旭记得宋毅小时候好像起过水痘来着,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小孩病,自己早得过了呢,谁知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发觉自己手背手臂全是小小的水泡,奇痒无比。
她去探望崔丽娜的行程被搁置了,紧急和郝经理请假,拍照片发过去,连带几个大哭的表情,说,经理,我这次不是事假,是病假啊啊啊啊!!
郝经理哭笑不得,说你快去医院吧。
吴旭去了医院,开了口服和外涂的药,可是后背她自己涂不着,孙维芳就帮她收拾了行李,接她回了自己家照顾。
吴旭说,维姨我不能给你传染了吧?
孙维芳说,我小时候早得过了。
吴旭又说,我都快二十岁了,怎么还能起水痘呢?
孙维芳望望窗台那花盆,说,我以前养了好几盆君子兰,先后都开花送人了,就剩这盆,养了八年,今年才刚刚拱出花箭。
……
自此,吴旭就在孙维芳这里长久住下了,302成了她固定的房间。
起水痘真难受啊,疼,痒,还伴随着高烧,吴旭梦里都在背题,马上要迎来的前厅岗位考试关乎下半年的工资调整,她连中考都没这么上心过。
朦朦胧胧中,孙维芳进来给她测体温。
孙维芳说,起水痘到中途必定有一场高烧,等烧退了,这病就走下坡路了。
吴旭浑身滚烫,烧得眼睛都睁不开,翻个身又睡了,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光怪陆离的梦。
天黑了,她迷茫之中感觉身边坐了人,勉强撑起眼皮,使劲看,用力看,看到了一颗怪好看的寸头脑袋。
她口干舌燥,被扶起来喝了口水,哑着嗓子问,你咋回来了?
宋毅说,今天月休。
“你刚刚说梦话了。”
脸上的水痘也痒,可是不敢碰,怕留疤。吴旭舔舔干裂的嘴唇,问:“什么梦话?”
“听不懂,”宋毅说,“好像是你工作上的事。”
吴旭思绪乱飞,心想,无人给她带病背题敬业一幕拍下来发给老板,真是太亏了。
她感觉到手掌湿湿的,凉凉的,宋毅拿了块湿毛巾给她擦手降温。
吴旭问,这水痘,会不会起第二次啊?
宋毅拨开她汗湿的刘海,说,那试试呗。
吴旭实在没力气扇他了。
“睡吧。”宋毅说。
吴旭骨头像是散了架,拼不起来,昏沉之中,她感觉到有人贴了贴她额头。
不太清晰,似乎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吴旭一开始对于和孙维芳一起生活这件事是有顾虑的, 尽管孙维芳说了很多次“你一个小姑娘自己住我不放心,总记挂,你过来住, 旅店这边你也能帮帮我”, 但吴旭仍觉得不好意思, 有种闯入别人生活的窘赧。
万幸的是, 宋毅如今在学校住宿, 一个月回来一次,吴旭撞见宋毅的次数并不多,她不必提心吊胆, 绝大多数时候, 她只和孙维芳面对面。
也正因低头不见抬头见, 吴旭渐渐发现,孙维芳和她印象里的那个人有些许出入。
有一回晚上, 孙维芳拿了一包熏酱回来, 说是饺子馆隔壁那家冷鲜肉店不干了,房子兑出去改做熏酱了, 今天人家送来些,让尝尝口味。
吴旭这天下午班,晚上回家早,孙维芳就喊吴旭下楼, 俩人在一楼屋里摆了张小地桌。
孙维芳问吴旭能不能喝点啤酒?
吴旭说能啊, 咋不能, 吃熏酱怎么能不喝点啤酒。
孙维芳说小孩少喝点吧, 就给吴旭开了一瓶,意思是就一瓶的量,可俩人说着说着话, 聊得高兴了,也吃美了,谁还记得数自个儿喝了几个了?
吴旭啃鸡爪子啃得特有水平,啃完的骨头能在桌子上拼成一只完整的鸡爪,像拍X光似的,她展示给孙维芳看,俩人哈哈大笑。
孙维芳看上去心情不错。
吴旭发现了孙维芳一个特可爱的地方——她喝了酒,话会变多,还会唱戏。不是什么正统的戏曲,就是五花八门的民间小调,什么琴书,京戏,还有二人转。
孙维芳上头了,眼睛眯着,用筷子敲着碗沿儿,连比划带唱,摇头晃脑,吴旭一边惊奇一边捧场,猛劲儿拍巴掌。孙维芳扒拉她,不让她拍,嫌她拍得不对,都拍乱了。
孙维芳说,自己年轻时候在厂子里是文艺骨干,就爱折腾什么文艺晚会啊,春节联欢会啊,可惜就是长相一般,个头也不出众,主持人轮不上她,她最多做点搬搬抬抬的幕后工作,要是当年报节目的不够,她能上去唱一首。
她还翻以前照片给吴旭看,厚实的相册,从前往后,相片边缘越来越崭新,清晰度越来越高,一开始是孙维芳年轻时候,后来有结婚照,家里人的合照,再后来是宋毅小时候的照片。
有张宋毅过百天时穿开裆裤的留念,孙维芳和宋波一齐抱着他,一人搂起宋毅一条腿......
孙维芳赶紧用手掌捂住了,说这个不能看。
吴旭憋着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照片尺寸变得更统一,都是数码相机拍出来的了。孙维芳和宋波的影子越来越少,到后面几乎都是宋毅的照片了。
孙维芳说当妈就是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这辈子没什么奔头了,就剩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