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衡已经将花园里的小铁锨拿了过来,用铁锨将圆球不规则的边边角角简单修理。并不圆润的球体在他稍加整理后,视觉上已经变得非常圆。她想起梁询说的那句话,蹲下来又拍了拍雪球,紧接着手搓雪人的另半部分身体。宗衡用折叠刀将用来当雪人手臂的枝桠略作修剪,剪去了多余的部分。
岑青瞅一眼,宗衡做事还真是……小枝桠多一点突出的东西都不行,都被他削平了。但是不得不说,这样的手臂看起来的确在美观上大大加分。她口中呼出一口寒气,一边搓小雪球一边道:“老公,看不出来你还会堆雪人,你上学的时候也经常堆吗?“
原谅她很难想象宗衡的青春期,也很难想象他会和同龄人一样有冬天堆雪人这种娱乐活动。宗衡往她搓的小雪球上加了一捧雪,修长的手指因为寒冷的天气微微发红。他没戴手套。他没抬头:“偶尔。”
“那还挺稀奇的。”
岑青把小雪球搬到大雪球上,用力压了压。宗衡的手停在削好的枝桠上,他将它插到雪人的身体里,声音忽然冒出来:“那你以为我会做什么?”
岑青被问得一愣,手掌用力差点把正在搓着的雪人的头搓碎。
“反正不会是堆雪人,”她笑了笑,“电视剧里都是这么说的,豪门继承人都忙得很啊。”
宗衡看着雪人的两只手臂,微微皱眉:“还好。”
以前冬天,家里的弟弟妹妹一起堆雪人,他偶尔会参与。
岑青觉得这个“偶尔”的回答很微妙,或许是宗衡为了缓和气氛才这样说。她把雪人的头搬上去,后背出了好多汗。一出汗吹风就容易着凉,她挪过去把额头的汗都蹭到宗衡捂过来的手帕上,一屁股坐到雪地:“其实我也没后悔过和你结婚。”
只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毫无诚意。
宗衡不为所动。
她可能没有要后悔的理由,而非原本就不会后悔。
岑青拽他一下,把他拉到了地上,因为手劲不足自己也栽了下去,两人双双落地。宗衡的身体撑着她,她压在他身上,睫毛上飘上一点雪花。山下的烟花在头顶的天空炸开,她双手拍着被自己压着躺在雪地上的男人,低头轻吻他的唇:“宗衡,新年快乐。”
过了年,就是他们结婚的第四年。
宗衡扶在她肩头的手微微一动,他的确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却能看清她的口型。想要回应的瞬间,他意识到这四个字可能不止是说给他听的。她对着他的脸说新年快乐,究竟是对谁说新年快乐呢?
他不由得移开视线,看向她身后绽放烟花的天空。
岑青对他冷淡的反应自然相当不满,她捧了一把雪塞进他的脖颈。宗衡轻轻歪头,似乎轻嘶了一声。她不禁笑起来,把自己的脸也埋进去。被他稳稳接住的安全感在冰天雪地中像一个温暖的保护罩将她笼罩,她几乎要亲到他的脖颈。
烟花再度在空中炸开的瞬间,他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她:“新年快乐。”
第101章 寸碧
一直到初三,岑青过得都相当悠闲。
往常过年回家,她需要和父母一起处理人情往来的事。今年父母去海南旅游过年,也省了这些麻烦。在这里的几天,她也观察出宗衡之前“独居”的生活规律,上午他会在吃早餐之前健身,吃完早餐后处理两三个小时左右的工作,之后一直到下午不是看书就是练字,或者到山路上走走。
他的精神世界如此匮乏又如此丰富,岑青羡慕极了。
宗衡将这种看似无聊的日子过得规律且健康,她却始终觉得生活乏味,需要不断在他身上找新乐子才能获得安全感。说到这里,她暗骂一句梁询也没有多好,他这么一死,把她性格里最活跃的那部分带走了。她找谁说理去?
宗衡说艺术展明天开始,就在山下的艺术村里。村里的原住居民现在不足五十人,大部分建筑都外租出去变成了艺术工作室和民宿,展览就在艺术馆内办。岑青自从大三以后也没见过芜茵,她后来的消息莫名其妙地消失,一直到她回国她才知道她原来去新加坡读了一年多的书,竟然连孩子都有了。
她以前倒是听学妹说,看到过那个警校的前男友在门口等她。两个人感情这么好,芜茵怎么会和别人结婚呢?带着这个疑问,她随手搜了一下那个男生的名字。他的头像和名字词条以及新闻内容蹦出来时,她一愣,刷着网页上的文字一行行读下去,沉默了五分钟才关掉屏幕。
山路上的雪已经化了许多,有些湿滑,宗衡的车速很慢。
岑青望向松林上融化滴落的雪水,忍不住道:“芜茵前男友是公安大的学生,竟然在实习的时候牺牲了。”
宗衡看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给出她太明显的回应。
岑青很想指出问题的所在,毕竟她可是在电视上见过贺知延的。她手指敲着掌心下的包,慢慢道:“贺知延和她牺牲的男朋友长得很像,我刚才搜照片的时候搜到的。你说贺知延知道这件事吗?”
宗衡的眉头微皱,车子靠在山道右侧缓缓停下来。
岑青也不是尽挑着宗衡禁忌的话题提起,她只是好奇。她不太相信这是巧合,如果是真的,芜茵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她的学姐啊——嗯,各方面。贺知延不知情的可能性也不太高,他当初对付家里人的手段都被写成十六个版本的小道消息在网上流传了,他不至于不会察觉到自己的脸究竟和谁相似。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的感情应该还不错,否则就不会夫妻一起约着他们吃饭了。
岑青的语气意味深长:“人家怎么就那么大度呢?”
她说贺知延。
宗衡戴着助听器,他现在肯定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但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路。岑青被他这幅样子搞得心里毛毛的,正当她以为他不会就这个话题发表任何看法的时候,他转过头,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岑青见好就收,侧头亲一口他的脸颊:“老公,我什么都没说呀。”
他转过脸,没再说话,继续开车。
岑青还真被他这张冷脸吓了一跳,但看宗衡在这个话题前连体面都不愿意维持,她内心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安全感出现。她没摸清这种感觉出现的缘由,靠着车座盖上毯子。一路无话,她闭着眼睛眯觉,知道车开到艺术馆前。
小村不大,艺术馆在村头,展览的主办人正在大理石方柱外和芜茵聊天。岑青裹上披肩下车,没等宗衡就冲着芜茵招手:“学姐!”
芜茵仰起头,看向站在干草地外的女人。
她上前迎着,两人几年没见,见面还是亲密地先拉起手。岑青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遍,她的变化不大,还是柔和又不急不躁的样子。宗衡和她点头示意,随即走向站在门厅内的男人身旁。岑青向里瞥了一眼,远远看见宗衡和贺知延在握手。她看一眼便收回目光,和芜茵一起向里走:“学姐,你女儿呢?”
“在民宿睡觉,赖床了。”
芜茵笑了笑,请她在照片上签名。岑青用签名笔快速在照片上签下几个名字,芜茵说是带给朋友的,芜茵有两个朋友是岑青的剧粉。展厅内的灯光恰到好处,展出的大部分都是油画作品,有少量的当地民间艺术家的拼贴画作品。两个人多年不见,有聊不完的话,岑青避开她和贺知延的婚姻,只聊她最近两年过得怎么样。
说话间,两人在一幅画作前停下来。
这是一幅油画。
油画的作者签名在画纸右下方,作者的名字很特别——冷春来。芜茵在一旁补充:“他是中英混血的画家,中文名字是妈妈起的。”
画作的主体是一座深青色的山峰,山峰下画出了一片隐隐约约的民居轮廓,让原本冷清的画面多了几分烟火气。岑青看向画作前的简介,这幅画作的名字叫做《遥山》。遥山……这么耳熟呢,这不是宗衡的网名吗?这么巧的。
“这幅画很有意思吧?”
芜茵轻笑道:“其实画家是受一句诗启发才完成了这幅作品,‘遥岑寸碧横烟水,人家三五疏簧里’,岑是指小而高的的山,碧就是青色。如果从房子里向外看,一眼看到远处青色的小山,那在空间位置上大概率是相对的。岑、碧分别代表了山的大小和颜色,遥山就代表着空间上的距离,在屋子里的人远望,所以觉得是‘遥山’。岑青,你和这幅画作也很有缘分,碧就是青色。”
她指了指山下的民居:“即使是山下不远的人要看这片小小的青山,也要仰头去看,所以觉得遥远。”
岑青怔了怔,舌头在嘴巴里差点打结。她的确从来没想过“遥山”这两个字是在暗指她的名字,宗衡是那么浪漫的人吗?他明明无趣极了。她抿了抿唇,想起什么的打开手机地图……她记得宗衡结婚之前在她的城市买了一套房子,就是后来被写进离婚协议的那套房子。小区名叫碧水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