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学区附近时不时也有一些临时的家教需求,但一般都想要在读的研究生,海心并不能经常遇到合适的机会,但偶尔也能接到一些散单。
这条通勤的路,她从夏天走到冬天,终于又从冬天走到夏天。
再熟悉不过的路,今天再走来,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初夏温和的风,把她藏在鸭舌帽里的发丝牵动出来,飘荡在半空。
却见她头顶的树枝静悄悄地延展,全然没有风穿过的痕迹。沿街等待红灯的行人,衣角发梢也全然不见风吹过的痕迹。
这阵夏风,偏好像就是在海心身上缠绵似的。
无知无觉地,海心下意识回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的。
她也不知自己突如其来的敏感是因为什么。
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海心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留给自己的时间尚且宽裕,不会迟到。
拿了人家丰厚的报酬,海心格外注意时间观念,从不迟到早退。
斑马线上的行人开始走动,海心看手机慢了一步,但把手机揣回兜里后,很快提步准备跟上。
就在她走到马路中段的时候,步行道的绿灯还剩下十秒。
突然,一辆电动车莽撞地横插进来,风驰电掣。
海心根本来不及反应,顷刻间,那车头就对准了她,车身也冲在在她跟前了。
——就快要撞上她。
“小心!”
这是谁的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推力。
这一推也带着些冲撞劲,像是一下子没收住力气似的,但即刻就将海心推离了电动车行驶的范围。
一同过马路的行人也被吓了一跳,有位带着孩子的母亲气急,沿街追着那不负责任的电动车司机骂起来。
腿脚快的,已经在道路尽头拦下了那个司机。
这边,海心被推得一踉跄,刚要随着惯性往前倒去,下一秒,推她的那只手又及时拽住了她,将她带离这条危险的人行道,走到街对面。
她的心脏狂跳。
说不上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催动着她。
或许方才危急关头分泌的肾上腺素还在起作用,才让海心感觉自己气血翻涌。
她尚在平复呼吸,只能任由那人半牵半拽着后背的衣服,跟着他走到安全的地方。
他是谁?
从背影来看,是个略微高海心一头,黑色短发的年轻男性。
没见过。
但是好熟悉。
熟悉又带一丝违和。
到了街边,离开了危险的马路中段,那人都未来得及松开手,就急急地问海心:“没事吧?”
问话时,那人终于转过来,露出了样貌。
“我没事,刚才谢谢你。”海心也连忙道谢,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端详起眼前这个好心人。
见到那人的样子,海心蓦然涌起一阵失落。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心中隐隐地期待着什么。
帮她的这个人,看起来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是运动型的那一类男生,长相帅气,干净清爽,健康的小麦肤色,眉高目深,不笑的时候,脸颊上也有酒窝的浅浅印记,看着像是个平日里就活泼大方的男孩。
但海心很快就找到了那种违和感。
他有一双和样貌气质极为不匹配的眼睛。
或者说,不匹配的不是眼睛本身,而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里的情愫太过复杂,海心能辨别出些许关怀担忧、劫后逢生的庆幸,但却不明白那些难以抑制的欣喜、眷恋是从何而来,这远远不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应当流露出的情绪。
甚至有一丝脆弱。
更让海心触动的是,不知为何,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透过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海心的心里。
她好像见过他。
不,是他……又不是他。
这种直觉性的敏感让海心害怕,心里一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迸发出这样诡异的猜想。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她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又担心自己的措辞有些冒犯。
但倏地,那种熟悉的感觉消失了。
就像是某一段灵魂被生硬地抽去了一样,他眼底情绪次第变换,最后归还于空茫。
眼神再恢复清明时,俨然已没有方才那样复杂深邃的情绪。
更像是符合他这个样貌特征、穿着打扮的那种活泼轻快。
只不过现在有些茫然,像是对眼前的情况手足无措。
只见他被火燎了一样,赶忙松开了原本抓着海心衣服的手,转而尴尬地搔了搔脑袋,把短发都搔翘起来了一寸,愣愣地发问:“不好意思,刚才你说什么?”
海心眸光微动。
那种熟悉的感觉褪去后,她好像也急速地冷静了下来。
不是他。
她再次为刚才对方的帮助行为,道了一次谢谢。
眼前的男孩却像是还置身于茫然之中,他看了看海心,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马路,最后再看回了海心。
就仿佛刚才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帮助海心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自己一样。
终于,像是终于注意到海心鸭舌帽檐下的脸庞,和那双海蓝色的璀璨眼眸,男孩有些呆怔,小麦色的皮肤上很快飞起两团红晕。
他有些结巴地开口:“哦可能我刚才走神了,不过你没事就好……对了,我们之前见过的。”
真当对方说见过的时候,海心却没有半点相关记忆的苗头了。
她总觉得方才的那种冲动,只是个恍惚。
见海心不作回应,那男孩倒没有再紧张了,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大方地介绍自己:
“我就在附近上大学,偶尔出来打球,走这条路的时候见过你好几次。哦对,我叫陆缘,可以认识一下你吗?”
他笑起来,酒窝更深。
海心并不抵触性格外放的人,陆缘给人的观感也很好。
但她总有一种失落感。
怅然若失。
就像是无意间弄丢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我叫海心。”出于礼貌,她还是和对方交换了名字。
陆缘还主动和海心交换了联系方式,说是可以给海心介绍周边的美食。
下一个路口分别时,他眸光奕奕,对着海心笑了又笑,爽朗的气息感染力极强,有盛夏的热烈化在其中。
就如同花月市的夏天一般,清爽,自然。
-
季风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明明在触碰海心,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刚才,那辆电动车横冲直撞而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季风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推开海心。
他从心去做了,那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想要让她避开眼前的危险。
“小心!”
紧张的呼唤溢出唇齿,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音。
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个陌生的年轻男性的声音,比他自己的声调更高些,因为紧张,还因为尚不习惯新的发声方式,声音还有些变形。
季风知道他应当是短暂地借用了一下他人的躯体。
这是接入蓝海的大部分人都会使用的方式,在某个人的精神世界中简单地占据一个已有的“角色”,通过扮演该角色,来体验这个世界原定的发展轨迹。
接入者必须遵循这个世界原本的规则,否则他的行为会被这个世界“修正”。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自然就会被这个世界抹去,不带一丝痕迹。
而季风来到海心的世界之后,一直没有找到过借用他人身体的机会。
他曾经尝试过,但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某一刻,季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海心的世界里,不借助任何躯体而显现自己。
季风可以作为季风出现。
这就像是海心的世界对他开放的,规则之外的规则。
——只是需要契机。
特定的契机之外,他实体化的机会极度有限。
这一次接入,季风明显感知到,他无法再实体化自己了。也许是精神体力量太孱弱,又或许是,这一刻的海心尚且并不需求他的存在。
季风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游魂,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海心的身后。
看着她散落在颈间的碎发被汗珠打湿,又被夏风吹得干燥。
看着她不疾不徐的步子,自如地穿梭在陌生的城市里。
精神体的虚弱拖累了他的行动,季风连稳定地保持移动都做不到。
他有时候跟不上海心的脚步。
就像有万钧重力,把他的精神体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尖锐的疼痛类似于一种警告。
季风知道,他必须加倍地动用力量,才能迫使自己不在视野中丢失海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