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参与实验人员的认知里,“浸泡”就是一场沉浸式观影,介质,就是那张观影入场券。
没有介质,读取到的只有雪花片,满屏的白噪,满世界的空白。
而且还要承担起加倍的精神体负担。
季风如今正忍受着精神体细细密密的刺痛,在这片空无一物的蓝海中静默地等待。
空洞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蓝海深处的精神压力,远甚于“静默舱”。
在蓝海内部,季风感知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速,这里的一切仿佛都停滞了,只要哪怕有一刻的注意力松懈,都极为容易被这种空洞吞噬,丧失理智。
季风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精密的齿轮。
他尽力地一点一点拨转自己,找寻到嵌入那个熟悉的世界感觉。
但是“浸泡”带来的伤害太大,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自己的精神体快要被蓝海给挤爆了。
必须脱离。
就在退出的前一刻,深邃的蓝海深处仿佛传来一声呼唤。
“回来。”
“……回来!”
仓门打开,浸泡液的腥臭辛辣占据了口鼻。
季风任由那些液体在自己脸上、身上肆意流淌。
卢修斯大惊小怪的声音还在耳边。
季风却只能听见自己那颗人造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
他成功了。他想。
第二次“浸泡”,却没有再遇到任何异常,季风逼迫自己坚持到了精神体能承受的最后的极限,但再不能于蓝海尽头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第三次“浸泡”,进入人形生物仓后,系统传来精神体动态数值不良的警告,行动被卢修斯强行制止了。
卢修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季风。
他们同在星环联合大学修读期间,季风始终稳坐学年积分榜的榜首,无论身后是紧咬的追逐者、投来的艳羡目光,还是暗处滋生的忌恨,季风前进的脚步从来都没有停过,他的冷静就像是一堵透明的高墙,封闭了外界的所有干扰,只是在墙后面静静观察着一切。
季风好像从未失控过。
但如今在卢修斯眼前的这个人,做出了看似完全不符合“理性”的行为。
他甚至在季风身上看到了一丝自毁倾向。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必须保持冷静。”卢修斯翠绿的瞳孔里难得一见严肃的神情。
季风抹去了额角的浸泡液,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个液体的诡异气味。
“我很冷静。”
他的声音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冷静。
冷静有助于他在混沌的蓝海深处时刻集中注意力,保证抓住任何机会再次接入那个世界。
但他必须一次又一次接连不断地尝试,哪怕是透支自己的精神体。
因为季风知道,他对于那个世界的熟悉感也正在消散。
他不能放任自己丢掉宝贵的机会。
第四次“浸泡”前,卢修斯给季风注射了三针精神体稳定剂。
“我知道你很抗拒这种东西。”卢修斯把空针管小心地包裹了起来,针头还有季风的生物组织残留,不能随意丢弃。他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对季风如今的行为是赞同还是抵触,“不管你怎么想的,作为朋友,你得允许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一次,蓝海空间产生了一瞬的波动。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是频繁播放雪花片的老旧屏幕,突然有一瞬的调频,播放出了清晰的画面。
他找到了那个“频道”。
季风无比确信。
虽然那一瞬的感受太迅速,他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太少,视野内的所有画面都是朦胧的,但季风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有一种对自己的拉力。
他有一种自己能嵌进去的笃定感。
甚至有那么一顷刻,他是再次“触碰”到这个世界的。
还是熟悉的空间,熟悉的布景,眉头紧皱的女孩卷着单薄的夏凉被,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熟睡着。
许是嫌床板太硬,又或许是夏夜炎热,她只盖了一半的被子,另一半被子被她垫在身下,睡衣上摆微微掀起,稍微露出小半截肚子来。
季风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给她盖好被子。
但他在这个空间里寸步难行。
这样的美好的画面只在他面前闪过一瞬。
当他拼尽全力探出手去的那个瞬间,一切都再度被蓝海吞噬了。
唯有门口的贝壳风铃。
风铃像是被他触动,无风而摇曳,发出好听的声音。
这是第四次“浸泡”。
人形仓打开的一瞬,季风这一次先卢修斯一步,迅速地攫住他的视线。
“针剂的成分是什么?”
他问的是“浸泡”之前,卢修斯为他打的那三管精神体稳定剂。
卢修斯的眉头蹙起。
“就是常规的稳定剂,能迅速恢复精神体状态的,不过我给你打的是效果最强的一等货。你之前不是说这玩意不适配你的精神体力量梯度,会让你变得迟钝吗?”
季风注视着之前被注射的那只手臂。
他不知这第四次“浸泡”用了多久,但手臂上的针孔已经愈合完全,看不出一丝痕迹。
但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继续注射吧。”
……
第九次“浸泡”。
高频次的浸泡让季风的精神体产生了麻痹。
他这一次进入人形仓后,在浸泡液中耐心等待了很久,终于接入了蓝海。
凝神,调整,保持专注,屏蔽来自精神体深处的痛感,习惯疼痛的频率。
和蓝海接触太久,它的那种可怖正在消散。
季风逐渐能够平静地凝视着令人战栗的深海黑洞。
无数乱流从他眼前穿梭而过,那是混乱的、等待接入的时空数据。
这一次的“浸泡”让季风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
冷,悬停的时候,那种冰凉的感觉像有人用冰铸的手术刀划开他的表皮。
热,尝试在蓝海中穿行时,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精神体被剥开的部分暴露在蓝海的信息洪流中,像裸露的神经末梢被倒进沸腾的溶液。
季风知道自己和蓝海的连接在加深。
虽然痛苦也在升级,但不再是那种被剥离的疼痛。
这是一种融入的痛,如同断指新生。
蓝海深处骤然传来一线光亮。
街景流淌,生动如昨。
作者有话说:
次元壁打破中
每天打卡浸泡把自己泡皱了,下章见海心(作者努力大锤小锤砸次元壁)
第52章 游魂 近乎贪婪地
2014年, 初夏。
走在街上,海心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她停住了脚步。
今天是周一,工作日的下午, 尽管如此,花月市的非主干道上也是人流如织。
与花月市相比, 水镜市真的是一座太小的小城。
来到了花月市, 海心才终于知道大城市的繁华与拥挤。
这会儿工夫, 她正在去做家教的路上。
初夏的花月市气候还算宜人,不像水镜市那样潮湿阴郁,雨水不断。
二十度出头的天气,海心今天就穿了一件薄衫,深灰色的, 长发挽起,在脑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压在鸭舌帽下面。
海蓝色的眼眸也被帽檐投射的阴影遮住。
这条路, 海心每天都会走至少一个来回。
海心暂住的这间公寓附近有好多个学区, 她今天要去的那户人家, 就在其中最好的一处小区房里。
尽管是学区房, 但依旧是毗邻商圈、视野开阔、又大又宽敞的户型,在寸土寸金的花月市格外稀罕。
花月市的家长在教育方面很舍得投入, 雇佣海心做家教的这户人家更是如此,甚至海心目前的这个住处也是对方折价提供的, 房租远远低于地面上的同类型公寓。
对方开出的要求是每周两到三次上门,单次四小时以上, 报酬是80元/小时。
主要的任务是督促他们家的孩子完成课后作业,尤其是孩子语文方面比较弱,要帮助孩子拆题、批改作文, 每次学校模拟考试后,还要根据卷子的作文题目给出至少两个版本的作文范文,用于参考。
家教中介一次性抽了200元的中介费。
雇佣海心的这户人家是一家三口,双职工家庭,父母每天忙着赚钱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和海心最长的一次谈话还是签合约的当天。
这家的女主人妆容得体,衣着精致,对海心的简历很满意,尤其是她参加全国作文大赛并获一等奖的经历。
“花月大学的准高材生啊,我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玩这个‘Gap Year’对吗?挺不错的,这样我们也不担心你因为上课,耽误我们家小孩的教学,毕竟我们这还有其他的老师,随时可能会调整课程时间,还是需要你灵活应对一下的。”
女主人如是说。
合约签订很顺利,也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