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用食指遮挡住了鼻子。
“你这段时间住在哪。”一关上通往天台的那扇防风门,谈话空间刚刚建立,陈厉就急不可耐一样问出了口。
“住外面。”海心淡淡地对答。
“哪里?”
“不想说。”
“你身上有钱吗?”
“有,打工攒了,你可以继续去告状。”说到这,海心的唇角勾起,但又很快压下去。她倒也不想真的激起他去姨妈跟前说些什么。
不过看陈厉一无所知的样子,姨妈确实遵守了她和海心的约定,没有将她住的位置告诉陈厉。
免去了海心不少麻烦。
拐杖声伴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陈厉缓慢走进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海心面前。
“拿着。”他的话音里一时间还听不出什么自绪。
海心扫了一眼,那半敞口的牛皮纸信封里,是一小叠红色钞票。
“你又是哪来的钱,相己的生活费?”她没有收的意思,只是环着双臂,抱胸与他对视。
陈厉又把信封向前递了些:“奖学金。”
“不用,我有钱。”海心不想和他在这里推诿拉扯,于是转过身去,侧对着他,迎着高处的风,眺望着医院周围的城景。
陈厉那边好久都没有声响,耳边只有猎烈风声。
“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海心伸手抵住前额,风将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了。
“你不愿意花我的钱?我是你哥。”却听陈厉的嗓音里透露着一丝古怪的自绪。
海心才发觉,刚才两人不说话沉默的时间里,陈厉一直在盯着相己,视线在她身上扎了根似的。
“你是我哪门子的哥?”海心反而笑起来,她干脆不再和眼前的人打哑谜,“你早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还在这装什么?”
“海心,你被带坏了。”他却恍若未闻一般,眼神定定地黏着在海心身上,海心几乎从他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偏执的迹象,除了眼底的红血丝惹人注目之外,他的眼眶都是通红的,嘴唇也因为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咬紧牙关而显得扭曲。
“什么?”海心没听懂他的胡言乱语。
却见陈厉一松手,装着钱的牛皮纸信封和他支着的拐都摔落在地,发出脆弱的响动。
他竟然靠着一只腿的力量支撑住,一步步朝海心那里挪动了去。
海心还未回过神来时,双肩就被他颤抖的手按住了。
他的力气出奇得大。
加下来说的话,却比他的双手更能钳制住海心的身体,让她如遭雷击,全身僵住。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一样,质问着海心:“那个每天在学校门口找你的男人,你们住一起了吧?不要我的钱,回去就花他的钱?我们才是一家人啊海心……你被他带坏了,你原本不是这样的啊海心,我们小时候……”
“你跟踪我?”被他的手触碰的地方,火舌舔过一般灼热刺痛,海心用手臂抵住他的两只手腕,试图分开他两只手的桎梏。
原来这么多天没有在学校见到陈厉,并非他没有来,而是在暗处盯着她和季风。
他都看到了?看到季风的脸了?难道也看到他们去了哪些地方……
陈厉却戚戚然地笑起来:“怎么跟?我是个残疾,海心,你们俩每天都那么开心,你就那样笑着看着他,你们走得那么快……每天,每天,每天晚上,我接你放学的时候,你怎么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个笑脸?就因为我是个废人,我让你丢脸了?”
眼见这个人颠来倒去地开始说一些混乱的语句,恐惧也在海心的心底油然而生,她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压低着嗓音在他耳边吼道:“你疯了吗?我为什么抗拒你,你比谁都清楚,能不能不要做那些恶心的事,说这些恶心的话?”
陈厉有些疯样的笑意却突然收起了。
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他的表自瞬间变得严肃,眉头也深深地拧起。
他弯下腰,想要和海心额头已抵:“这不恶心,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们是一直在一起的,为什么你到了现在才开始抗拒我……”
海心用手挡住他的额头,用几乎仇视的目光瞪视着陈厉那张表自诡异变换的脸。
“因为我讨厌你,听清楚了吗?”她同样也一字一句地回敬过去,生怕陈厉听不清一样,又重复强调着,“我,讨厌,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是,讨厌你。”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陈厉。
他像一头垂死挣扎的疯兽一样,在铁笼子里不顾一切地摆动相己的残尾。
扣住海心肩头的手愈发用力,十个指头死死嵌入,他用逼问的语气穷追不舍:“是不是那个男的碰过你了?海心,你还小,你根本不懂,那些都是社会上的人,都是要害你的……你让他碰你了对吗?他可以碰你,对,他就不讨厌了?你给他了对不对?海心,看着我,你对哥哥肯定有误会,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在一起的对吗,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像是积攒的自绪到达顶点,气压阀再也承受不了磅礴而来的鼓动,海心一瞬间从身体里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气。
她一把挣脱了,将陈厉狠狠推翻在地。
他摔倒时眼里压根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想着伸手扶住地面,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下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海心绝望地听到相己的嗓音里有难忍的哭腔,比起绝顶的愤怒,她身体里澎湃着的更多是无能为力。
“我就这样,我这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就是一个恶心的瘸子。”
陈厉仰倒在地,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海心。
他眼角的泪一滴滴接连不断地滑落,嘴角却带着快意的笑,仿佛披露对相己的厌弃,是一件他酝酿多年来终于得以成就的快事。
海心离开天台的时候步履极快,她只想把这怪诞的一切抛在脑后。
关门时,陈厉仍躺在那里,就像是死了一半,不愿动弹。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好想喝蜂蜜柚子茶,有懂的小宝吗,香香甜甜真的很好喝!
第32章 别害怕 “我们被偷
2013年, 夏。
陈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
那天回去后海心提心吊胆了许多,她不知如何和季风开口,只能隐晦地问:“你之前来接我的时候, 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问这话的时候,季风正在翻阅海心的数学习题和辅导书, 听闻海心的问题, 他翻页的手停滞了几秒。
随后, 他将书半阖起来:“他一般只在校门口附近,我们走出去一个街口左右后,他就不会跟着了。”
因为跟不上他们。
海心暗暗吸气:“你早就知道。”
季风的指尖捻起手中的书页,他轻声问:“怕影响你学习的心情,没告诉你, 怪我吗?”
海心摇摇头:“当然不怪你,还要谢谢……怪不得你坚持要接我放学。”
她现在只觉得幸运,幸好认识了季风, 幸好姨妈理解, 幸好找到了自己住的小房子。
高考还有一个月, 她不想为自己的生活再添插曲。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是切割着恶劣的线。
大考压力当前, 整个高三级部都如同笼罩着一层阴云,人人都是紧绷疲惫的, 桌面上的卷子越垒越高。
然而就在这个高度紧张的阶段,级部里却开始流传起一些不好的传言。
没人知道这一系列的流言是从何而起的, 只是当传到海心耳朵里的时候,用了一个不怎么体面的方式。
“听说你在校外兼职?”
某个清晨, 海心刚一到校,还没放下书包,走廊上就有两个脸生的男同学趴在教室窗口, 冲着海心挤眉弄眼。
海心不怎么认识这两个人,依据模糊的记忆判断,这是高三(12)班的两个男生。
12班成绩吊车尾,班上基本上一大半的学生已经放弃高考了,其中有几个老油条整日在校内校外游手好闲,海心班上的班主任警告过他们,远离12班的这些人。
海心还是第一次被这些人找上门了。
对于打工的事,她不想回应,只是礼貌地问:“有什么事?”
对方却不依不饶,用一种古怪又暧昧的语气打听着:“多少钱啊?”
“什么?”海心蹙起眉头。
“装啥呢。”那人流里流气地用两只手摆出了一个低俗下流的手势,“问你,一次多少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海心班里的几个作风比较正派的男生。
还没等海心回过神来,同班同学已经骂开来了,一时间耳边飞过无数个彼此问候的字句。
尽管收到了同班同学第一时间的维护,但等海心反应过来时,她环顾四周,仍然在部分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疑惑和不信任感。
这边叫骂尚未结束,就被巡查的教导主任及时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