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蔡骁平反问他，语气有些严厉，他显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听说，咱们镇上，贡献最大的一家，是以前的老村长胡元家。胡家有两个儿子在抗战中牺牲了，据说，他们家还有个收养的女儿，具体叫什么忘了，只是大家都知道她被那些恶人给糟蹋了，所以也能上光荣榜。”
燕子的母亲外形与丈夫相反，又矮又胖，但两个人倒是挺有夫妻相，夫唱妇随的。
“你们这算盘打的，真有你们。”蔡骁平无奈摇头。
“你们马上给我回去，不要再来烦我，让我清净一下好不好？”七婆瞪着他们，眼圈发红，嘴唇抖得厉害。
她性子温和，很少表出现在这样的怒容，硬生生把儿子儿媳的嘴给堵住，并把他们赶跑了。
他们夫妻俩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明心从隔壁那张床，转移到七婆躺的这张床来，靠着她在床沿坐下来。
“七婆，咱们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不然，哪来的力气说他们？”明心这么一说，燕子立刻回过神来，把床头柜上的保温盒打开，倒出一碗粥。
燕子喂给她，她不吃，使劲摇头，不停抹眼泪，看起来是真的很伤心。
明心把粥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勉强吃了一口，就推开了。
换蔡骁平喂，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她不是不愿意吃，而是实在吃不下。
“你们说，季老先生会不会同意，他们把喜儿的名字写在什么光荣榜上？”七婆静默许久，突然开口说话了，怕他们不明白，给他们解释，“他的喜儿，就是老村长家的养女，村里老一辈的人都叫她云妞儿，她是在云湖边捡到的弃婴，只不过那些老人差不多都走了，你们年轻人都不知道。”
她的问题，倒是把他们三个都问住了。
“他们说，那叫什么，慰安妇。”七婆对这个词感觉很不好，眉头皱得厉害。
“全球有四十多万这样的受害者，咱们国家就有二十多万，是最大的受害国。”蔡骁平对这些历史资料已经很熟悉。
“我不要什么荣誉，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连这都不行吗？”七婆又开始抹眼泪，接过明心递给她的纸巾，不停地擦眼睛。
“老头子在的时候，我整日受着他的冷眼，哪个男人不在意啊？他走了，我终于能过几天安稳日子。没想到季老先生来找他的喜儿，我又成日提心吊胆，担心他会把那些丑事说出去。偷偷跑去找他，还连累我们家燕子。哪知道，他这个外人守口如瓶，一直安慰我，不要担心，他会把我的秘密带进坟墓。可我自己的儿子儿媳妇，却……”
七婆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奶奶，你别哭了。”燕子自己眼泪也流个不停，抱住老人家，轻抚着她的脊背。
明心脑海里想到一个主意，看向蔡骁平。
“我们可不可以向文化馆的人提要求，上不上光荣榜，需要有当事人自己亲笔签名的同意书，如果当事人不同意，那就不能对外泄露？”
“我同意。”蔡骁平当即拿出手机，给刘小伟拨了个电话，让他找找文化馆的电话，或者亲自去一趟文化馆，找人交涉这件事。
刘小伟没多久就回了电话，今天是周末，文化馆没有人接电话，他周一再过去一趟。
蔡骁平挂了电话，安慰七婆几句，并向她保证，会去做燕子父母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保守秘密。
七婆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知道，他这样做也只是徒劳，纸终究包不住火。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对他表示感谢，情绪也慢慢恢复如常，可依然没有胃口，看起来也很虚弱。
明心和燕子扶着她躺下去，让她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她。
七婆吃力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只是并没有睡着，思绪飞回到很多年前……
1945年的云湖边，突然响起枪声，有村民从云湖逃回村里，说在云湖边看到了鬼子。潜伏的数量具体有多少，却没有人知道。
平静的云胡瞬时变得躁动起来，人人惶恐不安。各种传言在村子里流窜，什么屠村，烧杀掠夺，什么活埋，说得活灵活现。
在恐惧面前，人性很容易被扭曲得变形，原本纯朴的村民，为了活命，集思广益，想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办法。
要从村里面的女人中，挑选一个，送去云湖边，安抚那些鬼子，让他们不要进入村子。
没有人愿意去，最终只能抽签。
可笑的是，三次都抽到了十四岁的喜儿。那个时候她还不叫喜儿，叫云妞儿。
“她们在作弊，你看不出来吗？”抽签结束，她立刻找到云妞儿，责备她。
“我知道的，巧姐姐。”云妞儿笑望着她，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让人看了，不由得心疼她。
七巧让她不要去，甚至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内心在挣扎。
她这一挣扎，犹豫，云妞儿已经去了一次云湖，回来后告诉她，“巧姐姐，我有名字了，叫喜儿。”
七巧当时想的是，或许是因为那些恶人花言巧语对她说了什么，让她看起来非但不难过，还很开心。她还太小，不知道人心险恶。
正因为如此，她的挣扎和犹豫，终于被彻底撕碎。
“妞儿，不，喜儿，明天你不要去云湖了，我去。”七巧为了说服她，不得不说出了自己的秘密。
没想到，喜儿听了，立刻就哭了，抱住她，反过来安慰她。
“巧姐姐，这样我更不能让你去了。你都有未婚夫了，高家的哥哥，要是知道你去了云湖边，肯定会难过的。而且……”
“你不告诉他，我也不说，他怎么会知道？我早就和他那个什么了，我跟他说了，是因为小时候摔了一跤，所以不会见红。”
七巧说了半天，喜儿看起来稀里糊涂，她差点忘了，她才十四岁，葵水都没来，怎么会知道男女之事？
“你答应我，不要对高家的人提起这件事就行了。”她不想再费口舌，“明天你先去一趟村里的集市，跟村里人说一声，你去云湖了。你从村里出来，我在去云湖的路上等你。”
七巧自认为想出来的办法是万无一失的。
在村里人的眼里，是喜儿去了云湖，而不是她。但由她去承受那些恶人发泄兽性，这样又能保护喜儿。
只是，她没有对喜儿全盘说出来。
七巧不知道喜儿有没有按照她说的去做，第二天，她在路上等到了喜儿。
她担心喜儿还是不同意她的提议，就想了个办法。
“喜儿，咱们先去庙里，让菩萨保佑我们的国家，快点把鬼子都赶出去，结束战争。也保佑我们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劫。”
“好啊。”喜儿并没有多想，就跟着她去了云山上的一座小庙。
那座庙又小又很破旧，平时都没什么人去，香火不旺，差不多都荒废了。
她们焚香，跪在蒲团上，各自许愿。
喜儿双手合十，双眼紧闭，看起来很虔诚，只是，并没有说出她许了什么愿。
七巧没有时间许愿，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她的力气并不小，一下就把她给敲晕过去。
她把喜儿安顿好，让她躺在几个连在一起的蒲团上。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喜儿盖上，就离开了小庙，怀着一种赴死的悲壮，走向云湖。
七巧走到云湖边，眺望远方，青山连绵，环绕着云湖，她想象着从上空俯视下来，云湖就像大地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
云湖的水沉静无波，山风呜咽，她内心忐忑，不知道命运会有怎样的安排等着她。
七巧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口。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希望，来的人能大发慈悲，直接朝她开枪，让她一命呜呼。
只是，突然有人从她背后捂住她的口鼻，用力敲了一下她的后脑，她眼前一黑，那一刻她才知道，死是一种奢望。
除了直面一切苦厄，她再无别的办法。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从医院出来, 明心本打算直接回家，蔡骁平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去探望季见君。
“你是想问他, 七婆和喜儿有没有被……”
“不是，”明心话还没说完, 被他打断, “我相信季老先生那么爱他的喜儿, 是不会介意的。至少……”
蔡骁平没有继续说下去，如果没有经历过，或许他无法体会，但现在，他不用问都知道, 季见君不会介意喜儿经历了什么。
就如他自己，明知道她已经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在他心里, 她还是以前那个她。
如果她幸福, 那他就远远地祝福, 假如有一天他们分开了, 他会毫不犹豫地再去向她表白，让她知道自己的心。
只是眼前, 他只能把这样的心思悉心隐藏，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