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并未见到关押的人牲,倒是蛛网爬虫见了不少,偶尔会看到几条陈洺芷叫不上名字的蛇从脚边滑行而过,将陈洺芷吓个半死。
慢慢走到地道深处,人的呻吟声便传了出来。
声音微小绵长,像是人死前垂死挣扎的响动,又如同地狱里的冤魂在悲鸣,陈洺芷听了,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们往里走,在地道最深处看到了被关押的人牲。
有男有女,但无外都是年轻姿色,全被绑了手脚,用布头堵住嘴巴,毫无尊严地被堆叠在一起,像库房里的货物一般。
陈洺芷心头一颤。
他们个个形销骨立,似乎是许久未进食了。
地牢深处有十几个人牲,吃喝拉撒都在这一隅,一靠近便是一片恶臭,熏得陈洺芷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费力去打量着四周,发觉这些人牲并不是完整的,有些被卸去了四肢,有些流出半截肠子,有些双唇被缝在了一起,极为凄厉。
陈洺芷看不下去,偏过脑袋。
她不知道用人来祭祀的那些高官是如何想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用活人的性命来讨好上天,试图换得上天的怜悯。
多讽刺。
这是会遭天谴的。
谢净和苏子滢将这些人牲松了绑,查看一番下来,健全的也就四五个,其余的状态都是极差的,时日无多,哪怕救出来,也回天乏术了。
谢净将随身带的干粮喂给还能进食的几个人,待他们稍微有了些力气,便问道:“你们可知抓你们的人是谁?”
无人应答。
他叹了口气,这些人牲早就没了心气,再怎么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他摆摆手,招呼苏子滢和他一起,将还有救的人牲抬到马车上。
二人抬着人牲往地道外走,来来回回抬了好几趟,陈洺芷蹲在已经没救了的人牲身边,缄默了很久。
很无力。
这些人明明还有气,可陈洺芷知道,他们离开不多时,这些人牲很快便会死掉,不死,也会被拿去祭祀。
她没办法救下所有人。
她从袖袍里抽出手帕,替剩下的人牲擦去脸上的血污。
既然已无法挽救,至少要让他们死得体面一些。
陈洺芷没有带手帕的习惯,袖袍里仅存的手帕还是谢净留给她的。
柔软的金丝手帕沾染上血污,慢慢皱得不成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净和苏子滢来运最后一个人牲。
见陈洺芷蹲在地上,谢净唤她,“阿芷,该走了。”
他看出她眼中的悲戚,可此刻他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陈洺芷闷声应了,手帕脱手,随着谢净离开。
穿过幽长的地道,他们上了马车。
救上来的人牲此刻又昏了过去,若不及时救治,恐怕也要死去。
车厢内因为救出来的人牲而变得拥挤,陈洺芷挤在谢净和苏子滢中间,被温暖包裹。
她因为方才见到的画面而昏沉,加上太过疲惫,随着马车颠簸,没多久便昏睡过去。
车厢内只余下谢净和苏子滢还清醒着。
一片黑暗里,苏子滢先开了口:“我们做错了,不该答应陈洺芷救人的。”
谢净低头捏了捏陈洺芷的脸颊肉,轻声道:“她心肠这么软,若是不救,定会伤心死的。”
苏子滢叹了口气,又把话题转了,“你何时回京?”
谢净这时沉默了几瞬,又道:“再过些时日。”
苏子滢看着他投向陈洺芷的眼神,无奈极了,“你别忘了你要做些什么,太子党虎视眈眈,可别真耽于儿女情长了。”
阴冷的声音响起来,“你没资格说我吧?”
谢净冷眼去看苏子滢,“西南五将有二人都被皇帝引进京城问罪,指不定下一刀就落到平钧王头上,你若是真急,就不该操心我的事,而是离开银汉轩,去问问你父亲何时谋反。”
苏子滢被她怼得一愣,旋即低下头去,颇为郁闷。
谢净说得在理,当朝重文轻武已成定局,圣上对边将的忌惮之心越发大,哪怕她父亲曾为圣上稳定边疆立下汗马功劳,可天子那双眼睛依旧在朝堂之上死死盯着他们。
苏子滢知晓自己应该早做打算,起初留在银汉轩也不过是为了暗中蓄力,可到了现在,她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她微微侧脸,看着陈洺芷熟睡的模样,轻声叹气。
这个乡野小妇,到底有何等魅力,竟然能让他们这些人纷纷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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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银汉轩已是第二日。
是沈妍来接的马车,一拉开帷布,看到一车带血的人,她吓得失了自持,惊呼出声,被苏子滢扶了扶才勉强站稳。
陈洺芷从车上跳下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后,沈妍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陈洺芷招呼着姑娘们将这些人抬进银汉轩,又请了几个大夫来诊治。
前前后后忙碌着,耗了大半日,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待这些人康复得差不多,便被安排到银汉轩各处做活,这些人都是死里逃生活下来的,做起活来极为卖力。
至于委托陈洺芷寻人的那对夫妇,陈洺芷终究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李莹尸骨无存,她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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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隆冬。
银汉轩已开业数月,生意一直都挺不错的。
陈洺芷没想到,她一年前还在为了几十两银子发愁,如今也能做掌柜给手下人开工钱了。
因生意红火,银汉轩的活计都过得滋润,一众人处得分外融洽,对于陈洺芷这个尚显稚嫩的掌柜,大伙虽不畏惧,可一切还是都听她的。
临近过年,银汉轩又接了个制衣的活,陈洺芷一大早便出门选布了。
她忙活到晚上回来,只见银汉轩灯火通明,再一进院子,所有人都齐了,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桌上是一众佳肴,陈洺芷一个都叫不上名来。
大伙都朝她笑,冬日夜晚氤氲的雾气弥漫在他们之间。
陈洺芷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这架势是要做什么。
苏子滢看她这傻样子,和沈妍笑出了声。
谢净朝她摆手,“阿芷,过来。”
陈洺芷这才朝他走过去。
谢净拉着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忘了吗?”
陈洺芷这才反应过来。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穿戴整齐的大伙,瞬时笑出了声。
“过生辰便过生辰,一个个不说话,吓我一跳。”
她扛扛谢净的胳膊,“你从谁那里打听出来我的生辰的?”
打她阿娘死后,陈洺芷便没为自己贺生过了,如今被这么多人挂念着,让她倒有些紧张起来。
“是我同他讲的。”孙莲花在一旁说道。
陈洺芷心底彻底热起来,垂下脸片刻,又把脸重新扬了起来,看着面前的众人,轻声道:“多谢。”
她从没想过自己生辰那天能被这么多人簇拥着、嘱咐着,一道道温和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将她捂热。
“谢什么谢,”苏子滢少见地温和,挑眉扫了一圈,“你们不是嚷嚷着要送生辰礼吗?如今人到这里了,还不赶紧都拿出来。”
被她这么一提醒,大家才反应过来,都挤上来给陈洺芷送礼。
她面前小小一块桌面很快便被各色首饰和糕点占满。
大伙将礼物陆陆续续地送完,便余下陈洺芷身边那几人没送了。
沈妍为陈洺芷备的贺礼是支发簪,镶嵌着金制的朱雀,通体用上好的苏楠木制成,珠玉堆砌,却不显得浮艳,因雕工极用心,因此拿到手里极轻。
她将发簪插到陈洺芷发髻上,“这支发簪是我托兄长请了宫里的匠人制成的,虽然阿芷不喜欢戴首饰,可我还是觉得衬你。”
陈洺芷笑着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喜欢得不行,又去向苏子滢讨要贺礼。
苏子滢从袖袍里取出一对银制的长命锁,将其中一条塞进陈洺芷掌心。
“我专程让高僧开光了的,你我各一条,那高僧说了,这长命锁两两相连,能互补命格和气运。”
说罢,扫她一眼,“你福薄,我就勉为其难地让渡些给你,免得日后我不在了,你总遇到麻烦事。”
陈洺芷笑出了声,“你还信这玩意?”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将那长命锁挂到脖子上。
如今只余下谢净未送出贺礼了,陈洺芷笑眯眯地看着他,谢净温和地冲她笑笑,拿出早就备好的小匣子打开。
里面正正好躺着一口玉镯。
和苏子滢沈妍等人送的东西比起来,这玉似乎有些单薄,可谢净一替陈洺芷戴上,她便觉察出这玉的独特来。
“这玉好热。”陈洺芷的眼眸极亮,颇为欣喜地看着谢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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