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大概是种风湿病,深入骨头,总在那些忽冷忽热时节,一阵阵刺痛。
要治愈,要养在恒温里,许多许多年。
她回头,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位置一块巧克力发过去,没有拆开桌上那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却感到那点甜里,一定藏着微微发苦。
大概。
她对他的喜爱在于,巧克力全班都有,他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一个,她对他的不甘也在于,巧克力全班都有,她不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她大概永远,只能藏在人群中,暗恋不见天光。
那时窗外阴沉积压,攒足了一整个冬天的梦幻,忽然纷纷扬扬落下,最好的圣诞盛礼。
一整间教室瞬间爆发欢呼,教学楼沸反盈天。
“哇——”
像开学那天,他们的关系没有丝毫变化。
少年分完前后左右位置的巧克力,回过身,惊艳一整个雪季,他看到她,微笑祝福:“圣诞快乐。”
她也微笑:“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暗恋他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没有出口,没有终点,只有风记得, 雪记得, 日光记得, 以及,我们快毕业了。
——@芝麻汤圆
那块巧克力, 到最后,汤元也没有吃上。
是过年,汤胜安从淮城回来, 将她从汤胜红家接回家,简单收拾了屋子,好过年。
那块巧克力,被她认为意义非凡,那些年他送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在圣诞节那天放学被她装进书包背回家, 又藏进秀慧的书桌直到放寒假,她又装进书包背回惊竹桥的家, 藏进自己的书桌抽屉, 连同用光的一支百乐笔和一支笔芯。
那支百乐, 她用光笔和笔芯后,在学校周边文具店找了好久, 一直找不到替换芯。
或许是一次性, 或许不适合她。
她只是不再执着了,不合适就是不合适,能够收藏一段时光也好。
过年了,外面都是鞭炮烟花声, 她自以为安顿好一切,躺进温暖厚实的棉花被,置身于从小生活到大的小家,客厅元惠温柔的遗像前早已点起长明灯,迅速进入黑甜乡。
也就没有听到,床头书桌里吱吱作响。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感觉身上有点痒,拿过镜子一照,脖子上起了几个小红点,她抖起被子,有点潮,应该是家里太久没人住,被子该晒了。
她把褥子被子衣服晒完,又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最后擦桌子,看到书桌抽屉有一条小缝,明明记得关严了,下意识拉开查看。
碎片,一大块被啃噬斑驳的金棕色巧克力包装碎片。
至于里面的巧克力,早已不翼而飞。
原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永远保存,就算没到保质期,也会被小偷偷走。
你所珍视的收藏的,不过是别人随手施舍,到最后,只会沦为一堆垃圾。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一块碎片,想起了元惠的命运,她以为她永远不会重蹈覆辙,一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爸!”
“怎么了?”
汤胜安拎着拖把进来,看到他的小女儿,抱着一堆巧克力包装纸碎片,哭得好伤心,一双眼睛通红吸着鼻子看着他说:“屋子里有老鼠。”
好吧,别哭了,那就再去买一块。
那一天是除夕,上午艳阳当空,下午又阴沉起来,街上飘起薄雪。
汤胜安牵着她出门,仰头看着天空一派从容,瑞雪兆丰年。
采买完天已经半黑,商铺灯火通明。
汤胜安进去买一些香油纸钱,让她在铺子外面守着东西,她戴着白色毛线帽一身浅灰羽绒服,乖巧坐在一箱红豆味香飘飘上,脚边放着一只超大号购物袋,装着刚买的鱼丸肉丸春卷藕夹炸鱼羊肉汤,她怀里抱着一只中号购物袋,装着汤胜安为了哄她不哭给她买的零食,她伸手,摸出一块巧克力,那是超市里最大的一块巧克力,要十来块钱。
她看了好半天,脱下蓝色小猫手套,又摸了摸光滑高级的包装纸,印上指纹,却觉得,往后,无论买再多再大再高级的巧克力,都比不上圣诞节那天他送给她的那一块。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再去找,不过刻舟求剑。
忽然听到一阵手机铃,是张悬的《宝贝》,“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汤元对这首歌印象十分深刻,第一次听,是在小学课堂,当别的老师还在沉迷《荷塘月色》《月亮之上》《Gee》,每当课堂响起这首清新脱俗的《宝贝》,大家就知道了,白老师的丈夫又给她打电话了,白老师总是很温柔,眉眼带笑出门接电话,温声细语,漂亮的滑盖手机上晃着一大串闪亮的水晶吊坠。
她抬头。
不远处水果店前,路灯依稀冷蓝下,白葭坐在车里,举起手机接听,《宝贝》停了。
从诺基亚N75到iPhone6s,白葭的手机铃声还是《宝贝》。
温柔的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车边,陈君怀两只手各捧着几颗鲜亮的车厘子候着,玩笑道:“白老师,你再选不出哪一箱甜,等下老板打过来,我只能把三箱都端走了。”
再边上,陈慕白拎着一袋春联低头玩手机,白色车子打开的后备箱,已经堆满了年货。
是陈君怀先看到她,朝她招手:“诶!”
她坐在原地,也呆呆微笑招手。
跟着陈君怀撞了下陈慕白胳膊:“你同学,过去打个招呼。”陈慕白才转过头,远远看了她两秒,收起手机走过来。
雪很小,落在他发间,转瞬消失不见,以至于他整个人,有一种冰冷潮湿之气,依旧套着黑色羽绒服,肤白貌美浸透一整个低沉冷蓝世界。
他站到她面前,看到她身后的春联,铺子里从棚顶挂下来一大面,金红满地,纷扬喜庆,映上他们半边脸,显出男红女绿之色。
他微微敛眸,笑着问她:“出来□□联?”
她偷偷藏起怀里的一大块巧克力,这才转头看到,跟着摇头:“不是。”她家今年不贴春联,往后三年都不贴。
这时汤胜安从铺子里出来了,看到,笑问:“碰到同学了?”
汤元连忙起身,开心点头:“嗯嗯。”
陈慕白垂眸,看到眼前男人拎着的那只大红塑料袋,露出的一大截黄纸,笑容褪却,恭敬有礼道:“叔叔好。”
汤胜安点头微笑:“同学好啊,除夕快乐。”
“我先走了。”他缓缓看向她,跟着转身,又回过头,“除夕快乐。”
2017年春节,关于他的记忆,大概就是这一天,出门买年货,在街上碰到他,没讲两句话,又走了。
听说他上学期期末又考了年级第一,她成绩又掉出了年级前二十开外,也没什么意外,不过偶尔发过光,在人生那几个时刻,跟他盖进过同一面光荣榜玻璃。
元宵节那天,汤胜安给她买了一个小蛋糕过生日,晚上她在外面院子里放烟花,一双手黑乎乎,汤胜安在厨房煮汤圆,一锅白团子浮起来,圆滚滚。
她跑进屋洗手。
汤胜安拿碗盛着一颗颗可爱圆润的汤圆,看起来很高兴,随口一句:“宵宵,叫你妈来吃汤圆!”
“好!”她兴冲冲跑进房间,还没意识到什么不对,床上依旧铺着浅紫蝶恋花,只是床头空易拉罐里,落了两根烟头,几只橘子又堆上了过年的桌子。
良久,她又低着头红着眼缓缓走出来。
汤胜安已经端了两碗汤圆放到桌上,还有一碗,摆在元惠灵位前,红烛映了满堂彩。
这一年,她在墙上,他们在墙下。
她沉默坐过去,桌子中间小蛋糕上的蜡烛被沉默点燃,她沉默闭眼许愿吹灭,像在祭奠什么人。
又端起汤圆吃,豆大的泪珠砸进碗里,溅到脸上,却感觉不到烫,她用瓷勺舀了一只塞进嘴里,湿红着眼尝了下味道,又抬头,只一味问汤胜安:“爸,汤圆怎么是咸的?”
汤胜安没说话,抽着烟,一脸哀色,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是晚饭快吃完,外面的烟花爆竹声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父女二人沉默坐在屋里,听着旁人家的岁岁有今朝。
汤胜安宣布了一件事:“宵宵,等你明年中考完,我就把你带去淮城读书。”
这一天她十三岁了,往后的人生还长,可人长大就在一瞬间。
新学期开学,又换位置了,她和陈慕白一个天南一个海北,隔着大半个教室。
其实他们的关系从来都很薄弱,一旦没有接触的机会,那根细线就断了,甚至只是换次位置,珠串就分崩离析,以至于开学很久,两人都没有说过几句话。
唯一一次,是体育课,下过雨操场积水,让在教室里自由活动。
她和柳咏下楼去买水,路过初三楼,看向里面气氛森严安静,柳咏感慨:“好快啊,下学期我们也初三了,我还不知道我考不考得上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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