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白不疾不徐走着,头顶的香樟树隙洒下暖阳,在少年发间肆意流动,明亮着青春着,他没转头看她,忽然开口:“柳梦娇吗?”
“啊?”她长大嘴,手里的苹果都快掉了,“你怎么知道!”
陈慕白慢条斯理咬着苹果,没有任何不满情绪,甚至丝丝玩味说:“你们女生每次说八卦,都好大声,还特别蠢地自以为很小声别人听不见,特别柳梦娇柳咏,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喊,全年级都听到。”
“……”
沉默好久,走着走着,陈慕白又评价:“不过这个外号还算有新意。”
“……”
算了,你牛逼。
汤元试着找话题:“那没新意的外号是怎样的?”
身旁人忽然停了。
她停下,看到他盯着她,眼眸稍敛说:“汤圆。”
“嗯?”叫她干什么,汤元满脸疑惑。
陈慕白笑着再次重复:“汤圆。”
汤元愣了两秒,这回她听懂了:“……”
“受不了了!”
汤元满脸通红,像手里苹果削下的皮,羞愤往前走去。
身后人在笑。
她捂着两只耳朵,闭眼转头朝身后喊:“陈慕白!你笑话好冷!”
跟着用力往前跑掉。
可没跑几步,她脚步又不自觉慢下来。
身后少年又赶上来,两人并肩。
不知是他腿长,还是她腿短。
大概率是她舍不得他。
不然怎么会在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她立马转头:“你要去哪?”
下一秒她又傻眼了,她看到了厕所外墙的那个“男”字。
陈慕白手里拿着苹果核,不要脸往后一指,脸不红心不跳笑吟吟看着她说:“我去上厕所你要一起吗?”
“陈慕白你烦死了!”
她愣了两秒,捂着滚烫的脸羞愤欲死往前跑去。
少年在后面笑得好开心。
那天中午树叶哗啦的声音真好听,像少女跃动的心。
汤元一口气跑上楼,刚坐到位置上,柳咏和火火姐也来了。
火火姐领着柳咏从门外进来,看到她,走过来停到她位置上,好奇问她:“汤元,你前几天怎么没来上学啊,我还以为你家出什么事了。”
柳咏心里一凉,立马扯了扯火火姐的衣服,火火姐是真不知道,回头迷惑:“怎么了?”
汤元也想着要怎么搪塞过这个问题——
杨俊忽然大摇大摆从门口走进来,大笑着,声音让全班人都听到:“水饺姐前几天请假没来上学是因为水饺姐她妈死了!她妈有尿毒症,得病死的,你们还敢跟她玩,也不怕传染!哈哈哈哈哈水饺姐她妈死了水饺姐没有妈了她妈死了!”
柳咏和火火姐,包括教室里的同学,都愣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胆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极致的恶,一个可怜女孩的妈妈去世了,就算是仇人也该放下屠刀悲悯片刻,可眼前这个畜生,在拍手相庆。
杨俊又笑着大喊:“没看她今天穿着死人衣服吗,那是她妈的衣服,她没钱买衣服穿,只能捡她妈的死人衣服穿!水饺姐这是要给她妈守孝吗?哈哈哈哈哈大孝女!”
也是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穿着不合身深棕大衣的瘦小女孩,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亡灵,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左边靠窗的课桌推倒,“轰”地一声巨响,课本抖落一地。
她目眦欲裂,又将那个左手打着石膏的畜生推倒在地,双目流出血泪,冲他吼:“请问我得罪过你吗?从开学第一天开始你就一直欺负我,我一直在忍,因为我不想跟人发生冲突,我妈妈一直跟我说要顾惜自己的生命。”
“是啊,你知道了吧,现在我妈死了,我不在乎了,我现在也想跟我妈一起去死了,对,你说的没错,我身上的也是我妈的遗物,我是没钱买衣服穿,一直穿别人的旧衣服,之前阿迪耐克也是,你满意了吧。”
“但我告诉你,我现在很想去死,如果有人陪葬,我真是开心的不得了,”她笑起来,流着泪,弯下身,半拎起杨俊的衣领子,笑得癫狂,“所以请你不要再招我,不然哪天我想跳楼,我一定会带你一起,毕竟我家穷,赔不起,带下去一个赚一个。”
说完,汤元就穿着那件深棕大衣,转身走出教室。
水磨石地面拖在她身后,一道道暗红花纹像一道道割开的伤口,鲜血淌成无尽河流,窗外天空阴沉劈下一道闷雷里,燃成地下的火,铸就那件承载无限力量的深棕大衣。
陈文北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陈慕白双手插兜站在门外,闭眼在心里默数,才几分钟,他才离开几分钟。
火火姐忽然哭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火火姐哭,从来钢铁女汉子不服就干的火火姐,突然哭了,简直世纪奇观。
火火姐这次学聪明了,将杨俊掼到墙上开始打肚子。
“你他妈没有妈吗,你个畜生没有妈吗,凭什么别人妈死了你妈还活着……”
火火姐眼泪一边掉嘴里一边念叨,好像对杨俊还有妈这件事多么执念。
也是很久以后,不知从哪传出——
火火姐他爸从前是干催收的,失手进去过几年,火火姐她妈就跟人跑了。
是真是假,已经不知道了。
汤元站在阳台边哭,外面忽然下了好大好大雨,水珠砸到瓷砖上溅成花,一丝一缕刺到她皮肤上,好冷。
周围一群女生在安慰她。
“汤元你别哭了。”
“杨俊那个贱人就是这样。”
“火火姐已经将杨俊打了一顿了。”
“……”
好吵。
她眼泪一面流到哽咽喘不过气,一面平静回头:“你们都走吧,不要管我。”
一群女生愣了,递纸巾的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汤元……”
她红着眼吼道:“你们都别管我!”跟着,又回头仰头看着天哭,她好想趴到阳台上,有个凭依,可她怕大衣会弄脏。
柳梦娇在她身边,就懂了,拉着柳咏,回头驱散周围的女生们:“你们都进教室吧,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你们越安慰她她越想哭。”
“……好吧。”女生们一步三回头慢慢都进教室去了。
柳梦娇拍了拍她的背,柳咏刚要开口安慰,她看着无尽雨幕,将柳梦娇柳咏也推走:“你们也走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柳咏欲言又止,闭了嘴,柳梦娇将她拉走:“行吧。”
再回头,看到陈慕白,陈慕白跟陈文北在教室门口,看着这边,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柳梦娇拉着柳咏擦过,下楼:“走吧,我们下去给她买杯热水。”
楼上。
陈慕白远远望着阳台边的孤独背影,拿出一包纸,递给陈文北:“你去安慰她一下吧。”
“我?”陈文北疑惑,不认为柳梦娇都没能做到的事她能做到。
“对。”陈慕白说,“她不想要别人同情,而你共情能力最弱。”
陈慕白也是这一年才知道,自己最大竞争对手陈文北,最差的科目是语文。
陈文北对这一点没有异议,接过纸巾要过去,又回头:“你为什么不去?”
陈慕白双手插兜靠到墙边,闭了下眼,无可奈何叹气:“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应该就是我。”
汤元站在阳台边,闭着眼,脸上感受着雨,慢慢平缓着眼泪和呼吸,让冷风灌进鼻息,眼睛被水雾抚平。
她总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再哭了。
一旁忽然刺过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好了,现在你是班上最可怜的人了。”
她皱眉转过头,看到一包纸,陈文北站在她身旁半米处,面无表情看着她,伸手远远递过来。
那目光,好像在说,我都没有哭,你在哭什么,多大点事。
但很神奇,她没感到自尊受损,对方反而是最尊重她的,才会发出此等比惨挑战。
她接过纸巾,没有哭得更厉害,胸腔中反而多了些许平静,陈文北也站到她身边。
两人站着沉默好久,楼梯方向忽然传来巨大的追逐声,两个男生你追我赶冲撞过来,汤元警觉回头,连忙拽着陈文北胳膊往身边一拉。
两个男生打进一班教室,再回头,她放开陈文北,陈文北忽然嘶地吸了一口冷气,皱着眉,很痛苦的样子。
她着急看着她,看着陈文北抬手慢慢揉着那只胳膊,连忙问她:“你怎么了?很痛吗?”
陈文北没答,仍是低头揉胳膊,眉头渐渐舒展。
她好像第一次注意到,无论什么季节,陈文北都穿着高领长袖长裤。
越是这个时候,她内心越油煎,直觉告诉她,这个女孩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幸。
她心头一急,一把拽过陈文北胳膊,陈文北连忙要躲,她已经掀开了陈文北单薄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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