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巡界使打开因果镜瞧了瞧,抱怨道:“又是外来者搞出来的烂摊子,如此扰乱天道秩序,害得我们来收拾残局。”
巡界使把桑来的灵魂托在掌心,感叹道:“此人一心向善,年少时虽贫苦多难,成年后本该苦尽甘来,是条富贵安康的好命,却生生被外来者破坏了命数,真是可惜。”
巡界使把灵魂还给纠察:“你是纠察,你来处理。”
纠察:“她幼时许愿,想要一个能吃饱穿暖,能上学的家,我便赔她一条好命,送她去投个四角俱全的好胎。”
巡界使阻拦:“不可,这残魂心有执念,不愿离去。”
纠察:“我为你挑一户富裕人家,给你健康的身体,父母的疼爱,一生顺遂,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桑来摇头,她太久没说过话,什么都不记得了,唯独在记忆深处,她隐约记着:“我、我有家……”
巡界使不赞同:“你想回去?你如今七魂六魄只剩下这一丁点残魂,纵是送你回到原来的地方,魂魄不全,也是呆傻之人。待你成了累赘,你家里人未必还肯要你,还不如安心投胎。”
纠察卜了一卦,抬手一挥:“你且安心去吧,待魂魄补全,你自会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魂魄没入白光后,
巡界使提醒道:“别忘了,等她女儿出生,就把魂魄送回来,莫要迟了,又叫旁的外来者占了身体。”
纠察:“放心,忘不了,下一个小世界还等着我们呢。”
巡界使:“你都忘了多少回了,上个小世界的稚嫩小儿,你愣是拖到他本来的身体垂垂老矣,才想起送他回来……”
纠察一肚子怨气:“还不是异常太多,我处理不过来,真不知道这些外来者是从哪冒出来的……”
*
八月下旬。
单人病房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女人躺在病床上。
她脸色苍白,睫毛安静地垂着,泪水却不断从眼角滚出来,很快就浸湿了她的长睫。
温热的毛巾触上她眼角,力道很轻,带着点怜惜,慢慢擦去她脸上的泪。
不过,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江跃在骂:“睡了两个多月,你还好意思哭?老子都没哭呢!”
他又去拧了把毛巾,问:“到底梦到什么了?这两个月哭个没完,既然这么伤心,那就快点醒。”
他接着说:“诺诺放暑假了,老问我,你怎么不回家。我说你在外地工作,她闹着要去找你,前几天还从存钱罐里拿了钱,说要去冰城找你,买不到票,竟然知道去找票贩子!”
“我把她存钱罐收走了,她现在不理我,孩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好哄。她过两天生日,我等会去给她订个蛋糕,就说是你订的,往年都是你订……”
“这可是诺诺的生日,你真忍心错过?”
“上次你单位里的人来看你,我一见他们就烦!当初真不该让你干这个,原以为在办公室写写稿子就行,哪知道三天两头地让你往外跑!气死我了!”
江跃一会好声好气地劝,一会又恼羞成怒地骂。
过了很久,病床上的人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沉默地看了她好半晌,轻轻拉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
“老婆,”他眼眶温热,肩膀塌下去,把脸埋进她手心,“你再不醒,我、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桑来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前尘往事,一样样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依旧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里,不停地寻找江跃。
直到她听到一道声音,那人说他撑不住了。
是江跃的声音,她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不能再沉溺于那些悲伤的记忆,她回来了。
只要睁开眼,江跃和江一诺就在眼前,两人都好好的。
他们一家已经开始了新生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很幸福。
她不能再睡了,得快点醒。
桑来拼命往上游,不知游了多久,她一下冲出海面。
她猛地睁眼,一扭头,江跃不在,病房里只有护工一个人。
护工看到她醒了,连忙跑出去叫医生。
一阵兵荒马乱,医生总算做完了检查。
桑来这才知道,一个酒瓶子,就让她在病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江一诺暑假都要结束了。
带医生走后,她咳了一声,问护工:“林区那边的火,灭了吗?”
护工:“灭了灭了,下了场大雨,都浇灭了。桑记者,你现在可出名了,你的报道我们都看过……”
护工小心扶她坐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江先生这段时间天天守在这,刚走没多会,你就醒了。他出去订蛋糕,估摸着一会儿就回,他要知道你醒了,得高兴坏了!”
桑来喝了点水,润了下嗓子。
她坐了一会,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想起一件事,手往床单底下摸了摸。
上次单位领导来探望,特意把她的奖金给送来了。
桑来出事以后,江跃恨透了她单位。
领导把钱带来,他连伸手接一下都不愿意。
领导只好把信封塞到桑来床单底下压着,叮嘱他记得拿。
桑来一摸,信封还在那儿,原封不动,拆开一看,里头装着几百块钱。
她想了想,江跃去订蛋糕,一时半会回不来,就让护工找医院借了台轮椅,推着她到外面走一走。
医院对面正好是个百货商场,她趁着精神还不错,叫护工送她进去看看。
江跃回到医院,一进病房,床是空的。
心一下子慌了,误以为桑来病情有变,跑去问医生,才知道人醒了。
护士告诉他,护工推着病人下楼了。
江跃急忙下去找,一眼就看见桑来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花园底下乘凉。
她病了这些天,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显得有几分孱弱。
桑来抬头看到他,笑了笑,朝他招手。
江跃回神,快步走过去:“好不容易醒了,不在病房里好好待着,跑下来干什么?”
桑来仰起脸,声音很轻:“江跃,手伸出来。”
“干嘛?”江跃蹲在轮椅前,面对着桑来,展开双臂,“要我抱你上楼?”
桑来摇头,目光落在江跃左腕上,那已经戴着一块表了。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一下卡壳了。
江跃注意到桑来的腿上搁着个盒子,问:“这什么?”
桑来收回视线,还是拆开了盒子,给他看里头的表:“以前答应你的,要赔你一块,不过你现在已经有了新的。”
江跃颇为怨念:“那可不,晚了这么多年,我要不买新的,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话是这么说,他利索地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哼了一声:“现在戴吧。”
桑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把他的手腕拉到腿上,低着头,试着给他戴上:“确实太晚了,店里都不卖这款式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价钱也比以前便宜,你当时买的400,现在是三百。”
她大病初愈,手指不太听使唤,动作也慢,折腾了好一会才扣上。
她松了口气,拉起他的手,在他手腕上亲了亲。
桑来歉疚道:“江跃,对不起,我答应你的事老是忘,你给诺诺取名一诺,是在提醒我吧。”
江跃怔住,试探道:“你都想起来了?”
桑来点头。
江跃眼眶瞬间红了,他弓着背,伏在桑来膝上,两条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力气很大,手臂却颤抖着。
他满腹委屈地控诉:“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说要永远陪着我……”
这些话一下撞进她心里,又软又痛。
桑来抱住他,哽咽道:“江跃,别生我的气。”
我欠了你好多年,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桑来惦记孩子, 在医院待不住,说要回家。
江跃不放心,上楼找医生反复确认。
医生说病人没有大碍, 只需回家静养就好。
江跃这才把出院手续办了,收拾完东西, 带桑来回去。
刚进门,江一诺就跑了过来。
她看到桑来瘦了这么多, 一下子就懂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妈妈,你生病了……”
桑来在医院时照过镜子, 虽然脸色很差, 不过酒瓶子砸伤的额角, 缝了几针, 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还留着一点痕迹。
桑来笑了笑, 柔声跟她解释:“没事, 不严重, 妈妈出差时不小心磕到了头,现在已经好了。”
江跃没拆穿她,把人抱到客厅沙发, 轻轻放下, 往她背后塞了个靠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