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跟在江跃身边,尽管他从不念她的名字,刘小钢他们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她。
桑来知道,他恨她……
可他还记得她,还会想起她。
漫长的岁月里,她目睹他一次次失意,经历了数不清的空欢喜,还帮别的家庭找回过孩子。
悬赏从一万,加到十万,江一诺一直没消息。
桑来的魂魄颜色开始变淡,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到很远。
她努力跟在江跃身边,然而江跃走得太快,她总跟不上。
只能等他下一次想起她,才能回到他身边,所幸时间不会间隔太久。
有一年除夕,江跃人正好在庆城,刘小钢拎着好酒好菜来找他。
江跃跟他喝了几杯,便把他赶走,让他回去陪家里人。
隔壁笑声不断,他提着祭品,独自去了郊外的祖山,给姥姥姥爷和母亲上坟。
他瘦了很多,衣服也不干净,看着落魄又狼狈。
桑来跟着他过去,听见他难得多说了几句。
他一边烧纸,一边低声念叨:“我明天天一亮就得走,你们莫怪,多保佑保佑我,这回能顺利把孩子找到,下次带她一起来看你们……”
他将没喝完的酒倒在碑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
山脚下,是一座立了没几年的新坟。
那是桑来的墓。
当年尸体运回来后,江跃忙着找孩子,是刘小钢叫上车队几个兄弟,帮忙下的葬。
刘小钢知道嫂子去世前几年,跟江跃的关系极差,他思前想后,没往江跃最亲的家人边上埋,而是在山脚下寻了块地方。
江跃这是头一次来,他定定地注视着碑上的黑白照片。
他记起来,这是那年两人去领结婚证时照的,一共拍了两张,一张是两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桑来单独的照片。
那是她第一次进照相馆,紧张得不行,眼睛睁得圆圆的,呆呆地盯着镜头,抿着唇,连个笑都没有。
拍第二张时,两人靠在一块,桑来放松了一些,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张照片是刘小钢当年从抽屉里找出来的,他去立碑时,正时兴在墓碑上开一个椭圆形的凹槽,把照片嵌进去,外头再用玻璃封住。
刘小钢当时想着,丧事江哥肯定没心情办,墓碑这块就别省了。
江跃刚在姥爷坟前喝了不少,人已经醉了,看着她的照片,生完孩子后那些糟心事,他全忘干净了。
他笑了一声:“把你给漏了,香和纸钱都烧给姥爷他们了,你到了底下,只管找他们要,就说是我让的,他们疼晚辈,不会小气。”
说着说着,他蹲下来,伸手拔起碑前的杂草。
草薅完了,他酒劲也上来了,身子一个不稳,靠着墓碑瘫坐下去。
透过照片,他仿佛看见桑来就站在他面前。
他抱住碑,苦涩又无助:“老婆,我真没用,我把女儿弄丢了……”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他肩膀颤动,脑袋一下一下,重重磕在碑上。
脸上是雨是泪,早已分辨不清。
除夕夜,家家户户团圆,桑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跃的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她不明白,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江跃也总帮助别人,为什么她的家会支离破碎?
江跃淋着雨,抱着那块碑睡了过去。
酒醒后,他头也不回,径直下了山,再次踏上寻找女儿的路。
桑来跟着江跃走遍大江南北,她看到江跃慢慢步入中年,发鬓渐渐有了白发。
她飞得一天比一天吃力,记忆也在不断衰减。
她有时甚至会忘记,江跃到底在找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追着前面那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桑来意识到, 除了江跃,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
爹娘已经很多年没再提起她,双胞胎妹妹桑楠到了中年, 日子过得一波三折,对生日不再那么上心, 隔好几年才想起她一回。
她预感到自己马上就要彻底消亡于人世间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见女儿一面, 更没看到她长大的样子。
不知道她是像江跃多些,还是像她多些。
江跃这些年特别拼命,找女儿的同时, 还得兼顾跑车。
为了腾出更多时间找孩子, 他离开单位, 跟刘小钢他们在庆城合伙办了个私营运输公司。
公司每一辆车, 都贴满江一诺的寻人启事,悬赏逐年提高, 提供线索给一万, 找到人直接送一套房。
从前老跟在江跃身后跑的刘小钢已经成家立业, 儿女双全。
他看着江跃这些年东奔西走,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他开始后悔, 当年不该把江一诺没上车的消息告诉他。
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江跃那年死心了, 说不定不会过成今天这个样子。
眼下孩子生死未卜, 最是熬人。
有一年,江跃进村找孩子,跟村民起了冲突,脸上被利器拉了一道长口子, 险些伤到眼睛。
刘小钢去医院看他,忍不住劝:“江哥,别找了,你也得顾顾你自己,现在还不到四十,还能再生一个……”
那次,江跃直接跟他翻了脸:“不找?诺诺在等我!我梦到她好多次,她一直在叫爸爸,她让我去救她!”
之后,江跃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碰见了也当作不认识。
桑来的魂魄越来越透明,就在这时候,一个很偶然的日子,雷雨交加的连环山道上,她见到了女儿。
她其实认不出来,是江跃的反应,让她确认了,泥地里那个瘦弱不堪的年轻女孩,就是她女儿。
原来她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五官随江跃更多些。
江跃的车身上贴着她两岁时的照片,是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跟她一模一样。
可她为什么闭着眼睛,皮肤青白,身子一动不动。
江跃坐在泥地里,抱着早就没了生机的女儿,哭声从胸腔里撕裂着冲出来。
十多年过去,江跃终于把女儿带回了庆城,埋在半山坡上,就在他家人旁边。
这次,他认认真真给女儿办了丧事。
还请了大师,郑重算过日子,把山脚下桑来那座孤零零的坟也迁了上来,重新立了块夫妻合葬的碑,左侧刻着桑来的生卒年月,右侧刻着他的。
他尚在人世,名字先用红漆涂上,死后再换成黑色。
江跃端详着新立的碑,上面留了个凹糟,里面嵌着夫妻俩结婚时的黑白合照。
多年以后,他对桑来早没了恨意,那些不痛快的往事也忘干净了。
这张照片,他是越看越满意。
刘小钢过来上了柱香。
江跃终于肯跟他说话了,语气少有的轻快:“我姥爷以前说,这地方宽,适合夫妻合葬,诺诺就埋在我们跟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跟你嫂子,带她带的太少了,不过以后,就能时时刻刻看着她了。”
他交代刘小钢:“小钢,明年我要是没回来,这墓你别动,我的东西已经放里头了,就叫人把外面这红漆给改了就行。”
刘小钢声音都抖了:“江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可别想不开啊!”
江跃拍拍他的肩:“我女儿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次日,天还没亮,江跃就离开了庆城。
桑来半路跟丢了,这种事以前也老发生,她只能等,等江跃下一次想起她。
然而这一次,桑来在外飘了许多个日夜,迟迟没见到江跃。
她猜,江跃或许是真的把她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她忽然被带到了海面上。
海面辽阔,深不见底,望不到边。
她环顾四周,没找到江跃,只看到旁边泊着一艘游轮,甲板上站着许多人,都穿着西装礼服,精致又体面。
桑来飘上船,在人群里挨个辨认。
游轮开了,她从船头找到船尾,进入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货仓,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江跃的影子。
她站在船尾,背后传来浪漫悠扬的乐声。
她望着空荡荡的海面,视线往下,反应迟钝的灵魂,终于想明白了。
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她的人,不在游轮上,在海里。
她沿着来路飞了回去,可大海太大了,她分不清方向。
她跟当年江跃在水塘里寻找江一诺一样,一头沉入茫茫大海。
她在深海里找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忘记了要找谁,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直到某天,她的灵魂腾空而起,离开了海底。
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整个灵魂,缩得只剩下豆苗大小。
那人惊讶道:“你看,海里居然还有个残缺的孤魂,都死了二十多年,就靠一点执念撑着,竟然还没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