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来下了车,再次表明:“等我攒到钱了,就还你。”
江跃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他把车拐去农机站的修理车间,借用工具,怎么也得坚持到庆城,不能半路就抛锚了。
他在修理车间待了个把小时,眼看差不多了,才从车底钻了出来,他蹭农机站的水房,简单洗了洗。
车子先搁院里,他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打算先随便对付一口,等回了庆城,再大吃一顿,中间就不停了。
现在已经下午三点,错过饭点,食堂的好菜都没了,只能有啥吃啥。
江跃要了碗面,又要了五个糖包子。
他一口下去,结块的白糖液粘在他的嘴唇上,他最烦吃这种甜糊糊的玩意了,但没得选,皱着眉头吃了两个,剩下的带走,路上垫肚子。
他们开车的就这样,尤其是跑长途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是经常的事,偶尔碰上国营饭店,那肯定是要进去大搓一顿的。
江跃往外走,看见桑来正抱着膝盖坐在社办高中门口。
他走过去:“哎,你妹妹没来接你啊?”
桑来抬头,有些茫然地说:“她同学说她前几天就请假回家了,没在学校。”
“看来你妹妹没你老实啊。”江跃给她出主意,“不然你去她宿舍等她呗?”
“学校不让外人进。”
江跃“啧”了一声:“我得回庆城,可没工夫送你回去啊。”
“我知道,”桑来低头,“我妹妹在这上学,她肯定要回来的。”
江跃腹诽,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人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他提着饭盒走了,把车从修理车间开出来,瞥到挡风玻璃前的饭盒,才想起来,这包子他本就不爱吃,刚才直接给人得了。
他想了想,又掉了个头,往学校开。
桑来果然还在那坐着呢。
外面已经起风了,看着要下大雨。
他摁了摁喇叭,小姑娘抬头,一张小脸被冷风吹得白生生的。
江跃隔着车窗示意她过来,桑来凑到了窗边。
他蹙着眉:“我要回庆城了,你在庆城那有没有什么亲戚?”
桑来想了想,摇头。
江跃怒其不争地瞪了她一眼:“远房亲戚也算!你脸皮厚一点,你都上门了,城里亲戚也不好意思赶你走,蹭几顿白饭也好。”
他语速快得像扫射:“你再把你爹娘干的好事一说,万一你那亲戚像我一样好管闲事,说不定还能帮你骂骂你爹娘呢,再不济,也能帮你挡挡你娘的扫帚吧。”
话说到这份上,桑来总算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
她犹犹豫豫地说道:“好像是有一个,听说在庆城钢厂烧锅炉……”
她话还没说完,江跃就打断她:“上车。”
桑来只得再次爬进驾驶室,她踌躇道:“可是、可是我没去过庆城,也不知道那个表叔还在不在庆城钢厂了……”
江跃:“钢厂离我家不远,过去问问就知道了。”
车门一关,驾驶室暖和了不少。
桑来坐在副座上,双手攥着衣角,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江跃理由很充分:“没办法,你爹娘不认账,我只能找你。”
桑来郑重其事道:“我一定认账!”
江跃抬了抬下巴:“旁边饭盒里有包子,我不爱吃,你吃掉吧。”
桑来忙不迭摇头:“我不饿。”
江跃不耐烦,瞥她那截细细的脖颈:“赶紧吃掉,你别饿死在我车上,我到时候还背条人命!”
桑来这才打开铝制饭盒,一开盖,麦香味扑出来,她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她偷瞄开车的男人。
江跃瞪她:“看什么看,赶紧吃!”
桑来一口咬下去,又松又软,里头甜滋滋的,真好吃。
她原本还想仔细品味,但一入嘴就停不下来,两三口就解决了一个拳头大的包子。
她太饿了,这一整天没吃过什么东西,又是落水,又是挨打,还翻山越岭地追车,体力早就到了极限。
江跃有余光看她,那么细的一截脖子,怎么吃那么快。
果不其然,下一秒,桑来就因为吃得太急,被噎住了。
江跃在心里骂了句麻烦,把军绿色的水壶抛给她。
桑来不好意思地放下饭盒,小口小口地喝水。
江跃开车和他的性格不同,很稳当,外面又下着雨,车子还有点小毛病,所以车速始终不算快。
桑来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大车视野高,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困意慢慢涌上来。
*
桑来经过一整晚的睡眠,身心俱疲,状态比不睡还要糟糕。
早上八点,她有气无力地爬了起来,强打起精神,做完早饭,又带孩子去公园玩了一圈。
她浑浑噩噩地坐在长凳上,掏出提前准备的学习笔记,字都糊成一团,看不清了。
江一诺察觉到桑来的不适,玩了十来分钟就跑回来,仰着脸道:“妈妈,我们回家吧。”
桑来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不好意思道:“诺诺,妈妈今天太累了,等补完觉,再带你出来玩吧。”
江一诺体贴地牵住妈妈的手:“妈妈,我可以在家里玩,家里还能看电视嘞!”
母女俩往家走,路上随便买了点菜。
今天是周末,放假了,院里很热闹。
李永美又回来了,她男人、公婆,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
两家人齐聚一团,李永美还是一门心思离婚,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两家人该劝的劝,该骂的骂。
桑来今天太累了,没精力关注他们家的事,带着江一诺回了自己屋。
今天家里人多,容易出乱子。
桑来了锁上房门,又打开电视,嘱咐江一诺:“诺诺,妈妈先睡一会,有事你就把妈妈叫起来,你就在家里玩,不要出去啊。”
江一诺答应得很痛快。
桑来扑到床上,没几秒的工夫,就彻底昏睡过去。
中午十二点,江跃提着行李回来了。
他穿过院子,隔壁一大家子还在闹,也没吵出个章程来,事情陷入僵局。
江跃往自己家走,屋里有动静,门却锁着。
他从窗户往里看,电视开着,江一诺正趴在茶几上画画。
江跃喊了一声:“诺诺。”
江一诺一回头,看到爸爸瞬间蹦了起来,她踮着脚开门。
江一诺一头扑进他怀里:“爸爸!你回来啦!”
江跃单手抱她进屋:“你妈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电视?”
江一诺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妈妈不舒服,在睡觉。”
江跃拧着眉进了里屋。
床上的女人睡得很沉,手指蜷着,虚虚握住被角,眼睑下两团乌青,看着比他这个刚下班的人还要累。
江跃抱着江一诺退回外间,轻声问:“你昨天是不是闹你妈妈了?”
江一诺撅嘴:“我才没有,是婆婆来了。”
“婆婆昨天来跟妈妈要钱,妈妈说没有,婆婆就欺负妈妈!”江一诺开始告状,“爸爸,妈妈没有钱了,你多给点钱给妈妈吧。”
江跃有些意外,竟然没给。
他沉吟片刻,没说话。
桑母这几年常来,不过从不找他,只找自己的女儿。
听丁姐说,桑母每次来要钱都很难缠,孩子妈扛不住,都是掏个十块八块的把人给打发走。
有时候身上没有,就从丁姐这借,最后都是江跃回来盖的账。
*
桑来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听到江跃的声音,才猛地翻身坐起。
她赤着脚,急忙跑去外间,电视关了,门开着,孩子不见了!
她赶紧看了眼挂钟,已经1点多了,她竟然睡了五六个小时!
正准备出去找,后门就传来了动静。
江跃端着菜走到外间,看了一眼光着脚的她,淡淡道:“吃饭吧。”
桑来忙不迭告诉他:“诺诺不见了!”
江跃:“她在后面洗手。”
桑来这才如梦初醒,惭愧地低下头,她这么贪睡,还被孩子爸给撞见了。
她去后院找江一诺,小团子正蹲在厨房门口,小手在盆里搅肥皂泡泡。
桑来过去,重新换了盘水,给江一诺把手搓干净,自己也顺带洗了一遍,这才端着碗筷去了外间。
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
桑来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
江跃:“提前了。”
桑来“哦”了一声,心里琢磨,估计是对她单独带孩子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