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了身体承受范围的剧痛是会让人连惨叫都叫不出来,他直直躺倒在地, 满目恍惚模糊, 只感觉那庞然大物贴着他一张脸凌空跃了出去。
这匹马失控发狂了。
驾驭这匹马的人换成了陆辞, 他夹紧马背, 勒紧缰绳,也阻止不了它横冲直撞, 好几次险些都要将他甩下来。
眼看着就要冲向御座冲撞了官家, 御林军迅速在前面一字排开, 试图用长枪阻挡,只是若不能一击致命,会更加刺激这马儿发狂。
千钧之际, 陆辞勉强在马背上稳住身形, 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拉紧缰绳, 生生将马头调转了方向, 往御台的反方向而去。
可是另一头是摩肩接踵争相围观的百姓。
骏马冲向人群狂奔,好在校场足够开阔,两头距离相隔甚远,御林军趁机在一路上放下层层关卡围栏。
只可惜这马儿是御内精心培育出来的千里良驹, 几个起落间,已经娴熟矫健地越过那几道几乎可以不值一提的障碍。
骏马起落凌空,陆辞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看准时机一把扭转马头方向,总算重新将它拉回驰道。
回到熟悉的驰道,马儿虽然还处于极度激亢状态,但已经开始循着日复一日驯练的本能沿着驰道固定的方向继续狂奔。
陆辞极有耐心地消耗着它。
好在马儿本就早到了极限,一阵失控只是强弩之末,两圈下来便已力竭,最后发出一声嘶鸣,想要扬起蹄子再也抬不起来,在半空中一顿,直挺挺从旁倒了下去。
马背上的人也滚落在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在地上狠狠翻了好几翻。
欢呼与喝彩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空湛蓝连一丝游云也无,地面上有青草冒出来的清香,余光里他还能瞥见躺在不远处一动也不动得韩骁,还有更远处向这边奔来的御林军和护卫。
额上沁出来的汗珠一路往下滑到脖颈衣襟,他连伸手去擦一下都懒得动。
直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关切询问:“陆探花怎么样了?”
陆辞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有气儿。
然后有气无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昏头昏脑间,视线在意识之前,不由自主先落到了女眷席那一方。
除了帘幕重叠,什么也没有。
恍然眼底一花,女眷席下的栅栏前,俨然立了一位清婉绝秀的佳人,玉颜彷徨,也正往这边张望。
是他家娘子!
校场上惊乱的场面很快被稳定下来,力竭瘫倒的那匹马被御林军利落地挪走,场上被清理干净,官家身边的内侍和御医也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陆辞这时也看清,他家娘子身边还有那位韩夫人,与守卫交涉几句,两人很快都被放了进来。
韩夫人念子心切,昂首阔步往这边走来,而她身后那位清婉窈窕的娘子,行得不疾不徐,看似温吞,竟也始终没有落后太远。
校场上还残余着几分肃杀,有佳人绝色,盈盈而过,肆意掀起尘土的疾风都变得温柔,只敢轻轻微拂一下枝头轻绽的娇花。
让人只恨自己不是那缕清风。
陆辞本来还恍惚坐在地上,忙一把拂开过来相扶的内侍和御医,一个鲤鱼打挺就直直站了起来。
“娘子!”
从那双对上来的盈盈美目里寻到一点关切,他背脊挺得更直,眉梢眼角压抑不住的笑意。
原来娘子这般关心他。
果然,沈琬目光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先开口问:“官人可还好?”
陆辞微扬起下巴:“不过是射个柳,驯个马,还能受伤了不成?”
还没来得及等他多问她要一句赞赏,一旁的御医与韩夫人说道的声音很不合时宜地传过来:“韩公子骤然坠马,腰和肋下都受了伤,不可妄动,先传担架来平移至内殿才行。”
他看到她才舒展开来的眉头又轻蹙起来。
“还有最严重的是左臂这处踏伤,不仅骨头被压断,筋肉也被踩坏,要重新接骨续筋,还要仔细着重保养,否则这条手臂可就要废了。”
沈琬彻底偏过头去。
“再就是最后还有几道皮外擦伤,倒是连日上些金疮药就无大碍。”
韩夫人倒是松了口气:“这么说我儿性命无忧?”
这话问得有些古怪,御医还是如实答她:“韩公子身上伤势着实不轻,只不过与性命……倒暂时无碍。”
腰间肋间还有手臂,无一处不是断骨伤筋,非要说不致命不代表这伤不重,非有妙手回春之术,才能免落下终生残疾。
韩夫人却完全是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一张脸冷峻下来:“你性子自小就急躁,先前你父兄还在时,无不对你耳提面命,战场上切忌急切激进,若非你刚才太过于求胜心切,何至于此?这还只是一场普通的射柳而已,要真上了战场,你自己送命也就罢了,又有多少无辜的将士,会因为你的急功近利而白白牺牲?”
这一番话,不仅还面白如纸躺在地上的韩骁只能敛眸听着,御医和内侍都在一旁屏气敛声,甚至连陆辞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怎么感觉这小子是好像有点惨?
沈琬忙在一旁款款劝道:“母亲,现下二郎已经伤成了这样,必定会记住这个教训。恐怕他这伤至少要在府上静养好些时日,这段时间也足够反思复盘,母亲也不必急于一时。况且真有一日上了战场,他的性子必定也是身先士卒,绝不会临阵退缩,于将士而言,何尝不值得信服呢?”
她视线又落在韩骁身上,他实在伤得很重,一张脸更是灰白得没有血色,额间疼得几乎汗如雨下,愣是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二郎,你且再忍忍,那边抬了担架正过来了。”
她的声音比先前更轻柔了几分,低喃回转,既同时安抚了韩家母子,又替韩骁在众人面前挽回了些颜面,还抚平了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
像一层轻雾萦绕在每个人心尖,恍若置身于一片安宁幽静。
除了陆辞。
可恶,她安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语气。
说好的不再把他当弟弟呢?这有什么区别!?
本来还对韩骁生起的几分小怜悯,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偏这小子这会居然有了回应的力气:“多谢……嫂嫂关心。”
他实在虚弱,一开口气儿就泄了,几个字说出来变成了几个虚虚的气音,偏就“嫂嫂”两个字咬得重,清晰地从陆辞耳畔扫过。
有种痒但不知往何处挠的难受。
沈琬依旧是这样温柔如水:“正好趁养伤,戒一戒急躁,若是你急于恢复而故意逞强,这副身子骨可不会听你摆布,万一落下病根,那便不能再舞刀弄枪上阵杀敌了。”
以韩骁的性子,多半会在养伤的时候也急于求成,她虽事先点破他,却也只是在安抚中循循劝导。
韩骁眸色一深,连说话中气都足了些:“好,我记下了。我卧床养伤,恐怕府中一切繁琐事物都要压在母亲肩上,届时,届时……还望嫂嫂多来探望一下母亲。”
沈琬见他这样的关头最先考虑的还是母亲,心中顿觉欣慰,刚要点头应下,却被一声惊诧打断。
“快,快来个御医帮我瞧瞧!”
刚才还英姿笔挺站在一旁的陆辞忽然蹲了下来,腰背蜷缩成一团,看上去极痛苦的样子,吓得本来围在韩骁身边的几个御医忙过来查看。
沈琬心里跟着一惊,也在他身旁蹲下,仔细打量他:“官人哪里难受?”
不知先前哪里出了纰漏,这么来势汹汹地骤然发作,让她心底蓦然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在边地战场,她见过许多受伤的士兵,因为伤势太重而麻痹了感官,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受伤,待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陆辞从怀里摊开两只手掌,神色可怜:“手上突然好疼。”
修长白皙的一双文人手,上面道道勒痕鲜红夺目,深一点的位置还能见到血肉翻出。
是了,刚才那马儿失控发狂如此厉害,全靠他一双手死死握紧缰绳来控制,那缰绳怎么会不把手掌磨破?
沈琬还是多追问了一句:“还有哪儿受伤吗?”
陆辞还没想好自己还有哪儿该受伤,替他检查的御医倒是殷勤:“娘子放心,已经细细检查过,陆探花只是手掌上有些皮外伤,每日按时按量敷上金疮药,就没有大碍了。”
“不不不,疼疼疼——”
“我从小就比一般人更怕疼的!”
谁也没料到,刚才在场上临危不乱,千钧之际能化险为夷的探花郎,这会儿只因为手掌在上药,竟然疼得闭着眼一顿吱哇乱叫。
饶是沈琬在雁北军营里多有照料伤病的经验,这会儿也被他唬得有些手忙脚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正在被抬上担架的韩骁,对于一个身上处处是断骨伤筋的人,每轻轻挪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痛,而他在被从地上抬起到担架上的整个过程里,只紧闭着眼,双唇抿到发白也不吭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