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遭一片议论纷纷中,沈琬濛濛浮了一层水汽的视线里,出现一道青蓝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策马而来。
文秀儒雅的书生意气,与教场上骑马挽弓的英姿勃发恰到好处的结合,确实惊艳绝伦,夺目耀眼。
领哨吹响之前,他扬首遥遥往这边一望,隔了一片空旷场地,帘后的沈琬蓦然挺直了脊背,像栏外有一只蝴蝶轻轻振翅,空气里暗涌扑鼻。
不疾不徐引着她慢慢恢复了呼吸。
领哨一响,驰道上一人一马比射出去的箭头还快,来不及着眼,就一骑绝尘而出,搭弓射箭,俯身接柳。
是另一道绝然不同的风景。
韩骁迅猛刚烈,有千军万马的雷霆之势;陆辞则轻灵矫捷,是四两拨千斤的灵动。
只见他身姿劲瘦灵巧,紧贴在疾驰的马背上,骏马飞驰,似一只从水面轻点踏浪而过的飞燕。
所到之处,亦是柳断手接,无一落地。
只不过有韩骁珠玉在前,即便这般万无一失,最后也只能是平手,除非以更快的速度取胜,或者……
“快看陆探花!”
“一箭双雕!”
两根柳枝随着话音落下同时被一箭射断,马背上俊影翩然,当真如一只飞燕俯冲,将两支相隔了近丈余的柳枝同时接下。
骏马疾驰不停,陆辞已经再次挽弓搭箭,箭头飞射而出,所骑的那匹骏马竟能始终与飞出的箭头平齐。
一人,一马,一箭,犹如同在空中齐飞,快如闪电,又静止如泰山。
场上连欢呼都不再有,人山人海的鼎沸里,有一瞬间竟然静可闻针落。
当平静被压抑到极致,终于有人发出一声暴喝。
“一箭三雕啊!”
那人话音还未落下,马背上那道青蓝的身影已经飞身而出,在一瞬之间徒手连接两枚柳枝。
第三枝柳就要坠地。
借着马儿迅疾猛冲的力量,陆辞被脱身甩了出去,当他身子要坠地的瞬间,一只手先握住第三枝柳。
人与柳离地面不过毫厘之差,稍有不慎,轻则坠马,重则被这匹膘肥体壮疾驰的骏马踩着身体踏过去。
他一手环抱柳枝,一手紧握缰绳,身体被悬挂在马腹上,青蓝色的锦袍拖曳在驰道上,始终在贴地疾行,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
“啊——”
人群里有女眷惊叫出声,骏马颠簸,眼看那道轻俊身影似乎要支撑不住。
有人遮眼不忍再看,只是垂睫一瞬,枣红骏马的前蹄刚好越过驰道终点最后一线,翩然身姿却已然重新坐稳马背。
陆辞堪堪勒马回身,侧影劲瘦英挺,驾驭住马蹄高高扬起的骏马,马儿清越的嘶鸣,响彻整个教场。
他额前一点碎发散落,显得人有几分倜傥不羁,笑意明灿,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原来斯文俊秀的探花郎,竟然还是个如此文武全才!
“不错,我儿果然厉害!”
满堂欢呼喝彩声中,直到耳畔陆夫人的一句轻啧,沈琬才被唤过神来,她动了动因为紧张而绷得有些僵直了的臂腕,才惊觉手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驰道上如燕儿一般的轻俊身姿飞驰而过,柳枝招展,红绸摇曳,都被少年收入臂弯之中。
一场下来,胜负显而易见。
精彩绝伦的比赛是不会被允许这样戛然而止的,既是要比,按官家意犹未尽地表态,合该三局两胜才是。
果然,校场上的柳阵被重新布置,上一轮留下的残枝败梗又被重新换上新嫩柳枝。
本来以为是重新再开一局,只是远远地瞧见这一次驰道上两人都不分先后,领哨忽地一响,一蓝一黑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争相而出。
原来是两人同时上场竞相射柳!
不同于洛京这边规规矩矩地点到为止,这样的赛法源自边地军营里,将士们以射柳为娱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趋近于真实搏斗竞争的训练,真刀实战,激烈的时候,甚至能到殊死相搏的地步。
这也是韩骁更擅长的赛法。
看着驰道上你追我赶的两道身影,沈琬一双眉头始终淡淡蹙着舒展不开。
场上两个都是她担忧的人。
新科探花郎对上官家亲封的年轻武官,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文一武,一张一弛,在驰道上来回胶着,令人目不暇接。
确实是一场洛京城近年来难得一观的射柳比赛。
两人在场上的身形手法大相径庭,各有夺人眼目之处,你来我往,你追我赶,所到之处,柳枝根根断开,却没有一枝能沾落到地上。
谁都力争在最短的时间□□下更多的柳枝。
驰道只有一条,柳阵也是一片,两骑之中要争得上游,就要各凭本事。
明显韩骁要更加激进一些,他一面疾驰挽弓射柳,一面始终牢牢压制着对方的突破之路。
尽管一直在被压制着,陆辞就顺势让自己拘泥于这样被动局面中,不紧不慢,手起箭出,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一路收割,激烈之中竟生出几分悠游从容之感。
时急时缓,时进时退,兴致来了,偶尔也消耗一下对方的急攻猛进。
没有持续太久,急于激进的韩骁渐渐开始有些左支右绌。
驰道还没有过半,他拧眉看向前面一大片柳阵,自己手中柳枝略多上陆辞那么一些,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前面冲得太急,已经过了一鼓作气的阶段,就怕后面一直被压制的陆辞借机保存了实力,在他力劲衰竭的时候,趁机反超上来。
他回头一瞥,陆辞虽然被他压制不前,却也像一只紧紧咬住鱼饵不放的鱼,始终跟在他半匹马身之后。
甚至还抽空冲他咧嘴一笑。
韩骁立刻扭头,已经箭在弦上,他只能铆着劲儿坚持全程。
不过是他回头一瞥的功夫,驰道上的局势就在他的眼皮下突然急转。
一黑一蓝两骑疾驰,黑色那道身影一直气势如虹,而后面蓝色那道身影忽然不紧不慢追了上来,与之并驾齐驱。
又超越了一个马头,半匹马身,一匹马身……
马背上的探花郎俯身搭弓,对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片柳阵,一箭双枝。
再一箭双枝。
不过须臾的功夫,陆辞臂弯里的柳枝数量上看起来渐渐赶超上韩骁。
倒是很生动的一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不过没有到最后一刻,一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转机,高手过招,总在毫厘之间。
精彩绝伦又钓足人胃口,栏杆外的小老百姓儿甚至都有人开始押赌下注。
与旁人观赛的期待不同,沈琬本来专注盯着陆辞是如何一点点跃过韩骁,又如何箭箭双雕的娴熟灵动,随着他这一头优势越来越碾压对方,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在韩骁身上。
韩骁还紧紧纠缠着陆辞不肯落后。
她心里霍然升起一种极不好的念头。
以韩骁那样不服输的性子,一开始就急躁,后面怎么会甘心被人超越,屈居于人后呢?
别说一箭双雕,一箭三雕的本事,他也未尝不行。
区区一场比赛,只怕他要豁出命来相搏。
两骑由远及近经过女眷们视线正前面时,连带起来的尘土劲风,掠起眼前一阵帘动。
陆辞也不知身后那人是怎么了,经过女眷观席座之后,突然像回光返照了一般,疯了似地追“杀”了上来。
不过追呢,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肯定是追他不上的,但是看他射向柳阵的箭法也越发凌厉,出手也是箭箭双枝,只是太过急切失了几分章法,柳阵里偶尔出现一两枝被射断而没有被接住的断枝落下。
身后紧追不舍的气势实在迫人,陆辞不敢掉以轻心,他都怀疑这莽夫不会是失了什么心发了什么疯,总不至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他杀了吧?
驰道的终点近在眼前,他再射下最后一排柳枝就必胜无疑,余光里忽然瞥见韩骁的马又赶上来了一些,怎么竟然还能赶上?
他分出一点视线看过去,一瞬间简直毛骨悚然,韩骁大半个身子已经脱离马背,侧身将自己贴在马腹上,正挽弓射箭。
一场比赛而已,这厮命都不要啦?
他看出他的意图,想也没想,立刻出声喝止。
“快住手!上马!”
作者有话说:
小狗有在一点一点走进姐姐的视线~
第24章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韩骁想要侧身脱离马背, 搏一个一箭三枝。
对于一匹跑得超过极限的马儿来说,这几乎是在以命相赌。
果然,疲累中的骏马经不起他骤然攀身用劲, 一下失了前蹄,栽倒下去。
没有支点的韩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翻下马背, 马儿再度扬蹄,下一脚就是踩在他身上。
“噫——”
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 重重砸在他脑袋和胸口的铁蹄忽然狠狠从旁一偏,却还是猛踩在了他未来得及撤回的左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