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口,空气里墨香四溢。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
“…………”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
“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是陆辞第一次知道,原来气势浩然的孟子,竟然可以被一个女子用这样柔婉的语调娓娓道来,但又绝不是那种软趴趴的娇媚。
是黄沙粗粝的大漠上,一朵娇花迎风正艳。
又好似雨后青荷上的水珠,圆润剔透,温和坚决。
书页上干扁的文字有了温度,她也不是照着书页一字一字生硬地念下来,她恰到好处地用一小段原文配上一段注解,疑难处耐心细捋,简要时轻轻带过。
一篇下来,温柔铿锵,详略得当,比书院里的先生念得不知好听多少。
陆辞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一支纤毫握在手中,随着耳畔句句书声,在雪白的宣纸上游龙走蛇起来。
女子纤秀的身姿映在窗边的柔光里,公子清俊身形在桌前微灯下笔挺,一个捧书轻吟,一个落笔不停。
时光像窗外的雨水,沙沙簌簌。
烛台上的灯芯拨了两次,金兽里冒出的轻烟渐渐消散,手中的书页翻过一篇又一篇,窗外的雨却越来越大,大到读书声掺杂在雨声里变得含混。
沈琬只好暂时停了下来。
屋中没有人对她的停顿提出异议。
她抬眸看向书桌前安静了许久的人,不知何时,他一手撑着脑袋,歪头正酣睡。
他实在是年轻。
即便阖目闭眼,也没能隐去不可逼视的俊逸,眉峰微挑着,颇有一种还不谙世事的锐气桀骜。
还不及弱冠的年纪,束起的发髻上只能裹上一片素色方巾,极浅的天青色澜衣与他很是相衬,偏偏书生,风流蕴藉。
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该跟她扯上干系。
沈琬在心底轻叹一声,合上了书卷。
*
陆辞在恍然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连绵不绝下了好多天雨,书房里清香氤氲,他在灯下就着雨声读书。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佳人如玉,裹了一身雨气进来,那双清绝的眼眸里,都盛满早春的湿漉。
他认得那张要吸了人魂魄去的容颜,是沈琬。
青灯夜雨,红袖添香。
她立在自己眼前不走,而他则极力将目光停留在书卷中,牢牢钉在那些圣人君子的大道之上。
可不知怎的,那些圣人君子之道,映在眸子里,就变成了那沈氏松松挽起的发髻,密密覆下的长睫,修长秀美的颈,纤纤如玉的手……
他慌乱地拿起书卷想要仔细查看,沈氏忽然朝他看了过来,勾唇轻笑。
原来那样美丽清幽的眸子,可以这般含情脉脉;
原来那样温柔清淡的一张脸,可以这般百媚丛生。
她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一点,他仰起头,呼吸都被她覆过来的香气笼罩。
“官人。”
伏在耳边一声轻唤实在太过软媚,混沌间,天旋地转轰然坍塌。
陆辞猛然睁眼,一手抵在狂跳不止的心口,迫不及待重重地交替几下呼吸,眼前所见才重新渐渐清晰。
哪里是夜晚,这分明不是大白天吗?
手边宣纸上,是自己刚才密密匝匝记下的孟子章句。
他整个人徒然一惊,抬眼去看,窗外依旧雨声潺潺,窗下那道倩影不见,只剩空空一张梨木交椅。
难道这也是梦吗?
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他甚是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梦境?
莫名地一阵丧气过后,下意识想要唤人,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要唤沈氏还是该唤青云。
也正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清清静静的书屋,除了窗外有沙沙雨落,还偶尔会混了棋子轻落的声音。
一声。
两声。
他循声望去,外间的罗汉床被锦屏挡了一半,只露出一点浅杏色裙摆逶迤。
转过锦屏,清雅佳人一手支颐,一手落子,娴静中多了几分没在她身上见过的闲适。
真是梦里的那张脸。
不过他仔仔细细看她依旧眉眼温和清淡,温柔沉静,与梦里又绝然不同。
欸,梦里怎么能当真!
他还在虚虚实实的情绪中拉扯,那双清眸已经缓缓抬起。
“官人醒了?”
“……你喜欢下棋?”
陆辞这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才惊觉自己声音怎么哑成这样?
沈琬只当他是睡醒后的不适,搁了棋子起身斟一杯茶:“官人喝口茶润润吧。”
“不不不……”
陆辞下意识身子往后退闪,看清她递上来的只是一杯清茶,才接过来,先小心试探着抿了半口,再一气儿喝了大半杯,将心里那股莫名的心虚压制下去。
“官人还要听书吗?”
“不听了,”这时陆辞声音爽脆了许多:“既然娘子有雅兴,那就来下棋吧。”
她好像很爱下棋,卧房里有她摆弄的棋盘,在书房里闲坐下来,竟也是与自己对弈。
他在罗汉床前的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了棋盘,棋盘上摆的事一局现有的棋局,对陆辞而言也不算陌生,这与卧房那张棋盘上,是同一局。
几次仓促一瞥间……他竟也一时还没看出门路来。
他轻车熟路捻了一把黑子:“娘子要解开这棋局吗?”
沈琬重新在他对面坐下:“官人不妨试试。”
她只要坐在棋盘前,就习惯性支起一只手臂,下巴轻轻倚在手背上,温柔安静,有种不动声色的坚定。
陆辞逼自己收回目光,专注于眼下的棋局。
黑子落盘中,白子则迂回包抄;黑子从边角气势,白子直入主中原。
几个回合下来,陆辞切实感受到这棋局的厉害:“娘子这局解了多久?”
沈琬微微垂眸:“三年了。”
三年!?
至少这洛京城的棋局,陆辞就没有三天内解不开的。
他有意谦虚:“那我三个月内给你解开。”
说话间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微挑的眉峰,是少年人志在必得的锐气。
作者有话说:
年轻人,读书要专心噢,文章不想想裙钗怎么回事~?
第9章
接下来的状况,就有一点儿在沈琬的意料之外了。
连着下了很多日的雨渐渐停了,独属于春日的灿灿清阳铺洒进院子,照进撑开了的窗页里。
这还是沈琬自入了蒹葭院,第一次见到院子里的晴朗。
她依旧单手支颐,轻轻落子,对面的陆辞半歪着身子倚靠窗台,散漫从容。
“官人今日还不去书院吗?”
“我腿脚不便,去不了。”
“那官人今日也不温书?”
“不行不行,一说到书就腿疼。”
看他一副紧紧蹙眉忍痛的模样,沈琬无奈,默不作声落下一子,彻底堵住他气势汹汹的突围。
“诶呀!你怎么发现的!”陆辞急得身子都坐直了,不甘心地嘟囔:“我还以为能出其不意呢。”
沈琬淡淡敛着眉眼收走他一片黑子:“凑巧看见了。”
陆辞真是气得咬牙,她要是说绞尽脑汁精心识破,他心里还舒服很多,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又捻了几颗黑棋:“哼,我只用几颗子,就能致死地而后生。”
“好。”
沈琬莞尔应下,几步下来,真看他只用了几颗子,在了无生机的局面里绝处逢生地开出一片天地。
她凝了凝神,不咸不淡包裹住突破出来的新生,完成一场温柔绞杀。
他又在这场越缠越紧的绞杀中,不屈不挠,锐意突破。
一个始终沉静稳重,步步扎实,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个总是积极开拓,步步奇险,是天纵英才的奇军。
常常一场缠斗,就是日出到日暮。
陆辞有时不由得啧啧喟叹:“也不知娘子这样纯熟棋技,该出自何等高明之师。”
平日他也常常与同窗或好友对弈,虽然争锋相对得也酣畅淋漓,却少了这种真正棋逢对手的意趣。
这才是战术和情绪,方方面面的绝对较量。
沈琬见他满目都是棋局厮杀中的痛快和兴奋,只道了一句:“只是打发时日,日渐熟悉罢了。”
陆辞向来觉得自己很难有挫败的时候,这会儿他肩膀一垮:“……竟然只是打发时日。”
一个深闺妇人打发时日的游戏,竟比太学里被名师教导出的子弟不知要高出多少。
从前还真是他有些小瞧人了。
“但是没关系,娘子,这一次可是你前无进处,后无退路了。”
沈琬凝神一看,果然见自己稳稳经营出的一片领地,不知不觉中被对方纵横包围,再进退无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