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又听他无比郑重补充道:“以后就不要下厨了,传出去像我在虐待你。”
原来是这样。
看来卫国公也实在对他施压太重。
不过她自不会去反驳:“好。”
她拿过立在桌头的药瓶,先转身仔仔细细放进置物架里,再捧了新缝的绣枕铺置于美人榻上:“热水一直都在备着,官人读书辛苦,早些歇息。”
说完站在一旁等了一会,才听见陆辞应了声:“好。”
见他再没别的吩咐,她微微颔首示意,才退到自己床榻边,抬起手将帷幕从两边小银钩放下。
直到罗幕轻叠,将意犹未尽的视线隔绝在外,陆辞才感受到自己沉缓的呼吸。
她梳头时,梳齿上一定沾了花瓣香蜜之类。
屋中静静悄悄只剩烛光流淌,他在原地定了会才转过身,想起来要重重杵了几下木拐,才走到专属于他的美人榻边。
榻上依旧被收拾得一丝不苟,最边上是新放的绣枕,丝丝恬淡药香恰到好处,旁边还多置了一张小几,是他腿伤每日要上的膏药。
为了避免那日上药时他的不适和尴尬,她没有提,却早早合紧了帷幕,将空间都留给他。
很周到,很体面,也很恰到好处的疏离。
陆辞坐下来随手拿起一瓶膏药,也不急着动手给自己换药,一时陷入思忖。
明天还能再使唤她做些什么呢?
*
直到夜来更深雨重,帐外烛火才被一盏一盏熄灭。
沈琬枕着窗外清雨浅浅入眠,等帐外只剩一片雨声后,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纤薄倩影在夜雨里轻叹了一声。
罗帐被挑开一角,许是夜里的雨声太过于清晰,就算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被无声合上,榻上少年尤自酣眠。
屋外是清雨潺潺,深不见底的夜晚,春意嗡动,潜滋暗长。
沈琬肩头拢了一件外衣,松松散散罩在身上,廊下孤灯摇曳,显得尤其羸弱纤媚,不堪一握。
夜风袭来,一双眉头微微蹙起,苍白容颜更加绝色楚楚。
她稍微拢紧了身上的衣裳,又离房门多移开了几步,才用手背低住唇畔轻咳了几声,也生怕惊扰到梦里的人。
一只手及时抚上她的后背替她顺了顺:“就知道娘子今夜怕是睡不好。”
沈琬滢滢抬眼看清是春月的脸,摆了摆手:“先去耳房坐一会儿吧。”
蒹葭院四下俱寂,一间耳房的灯火悄无声息亮了起来,沈琬被春月扶着坐下,直到怀里重新抱上一只热烫烫的汤婆子,脸色依旧苍白得骇然。
“没想到洛京的雨居然能下这么多天,这样重的潮气,娘子今日又沾了凉水,还碰了冰块,难怪今晚要发作。娘子先忍忍,我这就取药来。”
沈琬半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才道:“先替我倒一杯热茶吧。”
春月应声要去,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小丫鬟怯生生的,捧了一盏热茶进来。
院中每晚都有丫鬟值守,主子起身了,小丫鬟就立刻到了跟前,也算伶俐。不过春月还是多问了一句:“采星,今晚是你当值了?”
采星低下头小声答:“我和采云姐姐同住一间耳房,每晚谁当值都是一样的。”
春月还欲说什么,沈琬已经抬手接过热茶打断了她,朝采星露出一点温和笑意:“我这里有春月,你继续去歇着吧。”
听到她涓涓如泉的声音,采星大着胆子抬头,只觉得她脸色实在苍白羸弱,下意识喃喃问了一句:“娘子要传郎中吗?”
沈琬摇了摇头:“无事,上过药就好了。”
她在雁北那样的寒凉之地待得太久,渐渐已经不习惯洛京的春天,尤其是多雨潮湿的天气,身上关节骨头里发作起来,像无数只小虫在身子里啃食自己。
这些年一直小心保养着,发作得不多,这些时日疏忽了,没想到今日就这样骤然发作起来。
春月很快捧了药匣进来,采星还尽职尽责守在一旁,她对这个下午虽然没取到药却又专门去取了冰块的小丫鬟印象还不错,于是一边替沈琬上药,一边也不避讳采星,心里憋闷了一天的不满,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娘子,姑爷现在回事回来了,可他使唤了一天,又是让人侍奉诗书笔墨,又是让人点茶做饭,分明……分明不就是将人当丫鬟使弄吗?还不如……还不如不回呢。”
热辣辣的药油被揉进肌肤之中,一点一点驱散掉久久盘踞在骨子里的寒凉,沈琬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些许颜色:“为人妻室,这些本都是分内之事,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你不必太挂心。”
春月不好再多说,但还是心疼娘子,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娘子这毛病,好多年都没犯过了,偏偏姑爷才刚回来,这就又发作了。”
说者有心,听者也憧怔。
沈琬想起,多年前忽然发现这个毛病后,其实也只是一个潮湿变天的日子里关节会疼的小毛病,可在那时候的韩骏看来,简直是如临大敌。
雁北那样寒凉的地方,他再没让她吹过冷风,沾过冷水,即便是他不在了的很多年,她在韩家,依然犹如一株被毡帐暖暖包裹着的花儿。
他又到处为她求医问药,如今正涂在手腕间的药油,都是他寻遍天下名方偏方,最后杂糅起来专门为她量身而制。
说起来,这么多年,她这病痛发作的次数确实屈指可数。
这药油效果实在扎实,热刺得钻心儿疼,疼得她不由自主“嘶”了一声。
春月连忙一缩手,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诶呀,娘子,我轻一些。”
沈琬柔声安抚她:“别担心,卫国公府不是我们的长住之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烛刻将尽,沈琬才重新回房睡下,不过一合眼的功夫,晨曦晓光便透过疏窗,她又早早起身。
待早膳都热腾腾上桌,她才等到陆辞不紧不慢杵着那双拐杖迈进厅中。
昨天还见他一双腿恢复了许多,一夜过去,却又加重了?
不及她细想,陆辞扶着桌子坐下,伸出鼻子往桌前嗅了嗅,最后偏过头来询问:“这不是你亲手做的吧?”
沈琬答他:“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陆辞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免得……免得又烫到哪里,说我虐待你。”
纵然已经习惯他这副脾性模样,沈琬亦不免失笑。
她安静地守在一旁,少年人食量大,一桌子早膳风卷残云吃得干净,好像饿极了一般。
吃相却是矜雅好看的。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我腿脚不便,今日还是不去书院了,就烦请娘子在书房继续为我伺候笔墨。”
意料之中,沈琬温声应下:“好。”
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说不上为什么,陆辞眉头忍不住扬了扬。
第二次来他的书房,沈琬行事上熟稔了许多。
敞了一夜的窗要重新合上,以便将雨声隔绝在外;桌前和灯架上要分别点两盏灯,是最适合桌前看书的光线;外间茶案上的茶壶要用小炉子温上,随时倒出来的茶水都是刚好入口的温热。
陆辞坐在桌前,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吸引,明明是最琐碎的事务,在她身上,就有种赏心悦目的娴雅呢?
微凹的砚台里,是她刚刚在檐下盛过今日的雨水,那方至纯至黑的松烟墨被握在纤白如玉的指尖,吱吱呀呀地研出新墨来。
墨香与她身上的香气在氤氲中交织。
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是不是有药味?”
沈琬动作微滞一下,将墨方晾起来:“官人许是闻错了。”
不可能,他平日里鼻子最灵敏了。
待要细细分辨一下,新研的墨汁被摆在手边:“官人,墨研好了。”
空气里的墨香最终模糊了其他香气。
陆辞垂眸看了一眼,依旧是浓淡得宜,很恰到好处,只才两日,居然比伺候了他数年的小厮还妥帖?
桌角边的身影正从缓缓从余光里退去:“欸——”
他的声音比脑子反应要更快。
在她转身看过来时,他急中生智抬手捂住自己茫然的眼睛,只留一对眉头紧拧:“我腿脚还挺不方便,看书太伤眼睛了,看娘子也是识字的,不如就你来念书给我听吧。”
沈琬实在不知腿脚不便与看书伤眼之间的关联,但依然语气温顺柔和:“官人想要听哪本?”
陆辞往桌上随手一指:“那就这本《孟子》的注解吧。”
沈琬循他所指看过去,这分明是一本章怀太子所注《后汉书》,她只好环顾书架典藏,在他抬手可触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孟子章句》。
缓缓翻开,里头都是他密密麻麻的札记,犹存墨香。
于是她临窗坐下,选了一页墨痕最新的章页,低头一字一句念出来。
陆辞不由得撑开一点点指缝,温柔娴美的佳人坐在窗边,低头捧了书卷,微微侧首,半边容颜浸在透过窗扇的潮湿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