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转瞬书成,她转过眼,看向与她一样在这场芦花雪里神容恍惚的裴光霁:“裴郎君,你来看看我这诗题得怎么样?”
身侧的少年郎骤然回神,偏头朝她和她的诗看来,目光轻轻一闪。
沈书月笑盈盈望着他,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婵婵。”下一刻,一道温柔的唤声在耳边响起。
眼前的画景忽而如水波晕散,消失不见。
沈书月缓缓睁开眼来,看见了帷帐半掩的床榻,还有坐在她床榻边的裴光霁。
……怎么就到床上来了?这也太快了点吧!
沈书月蓦地从榻上坐起身来,愣愣看向周遭属于颐江沈府的陈设,还有面前穿着一身闲居之服的裴光霁。
“怎么了?”裴光霁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我见日头高了,想着今日正月初一,不能错过了早膳,便叫你起了。”
面前的人,不是宣墨十二年十八岁的裴光霁。
而是刚刚与她一同在颐江守了岁过了除夕的,二十一岁的裴光霁。
“我这是做了个梦?”沈书月的神思慢慢回到了眼下。
“梦见什么了?”裴光霁歪了歪头问她。
沈书月整理了下混沌的思绪,忙将这历时一月多的梦境事无巨细地讲给了他听。
“那日还好奇我们有没有在阿舟的梦里见上面,还真让你梦见了?”裴光霁回想着她讲述中的种种,不可思议道,“这梦里的我们好像还真是我们,连阿舟也很是……阿舟。”
“是啊,这梦可真了,可你叫我太不是时候了,只差一点,我就能听见你对我那诗的评议了!”沈书月懊恼地拍了拍被衾,满脸遗恨地瞧着他。
裴光霁失笑:“我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把那诗念给我听,我现下来评,将功补过。”
沈书月回忆着梦中那场漂亮的芦花雪,缓缓道:“我当时写的是——”
“芦花漠漠同风舞,误道江南飞雪中。珩佩声声近霜丛,应是人间好相逢。”
裴光霁一句句认真听着,仔细想了想:“如果是十八岁的裴光霁,应当不敢评议这首诗,他会告诉你,裴某不敢妄言。”
沈书月低哼一声:“果然是这样,那二十一岁的裴光霁呢?”
裴光霁坐在榻沿,望着她笑了起来:“二十一岁的裴光霁会告诉你,这是他此生读过最美的诗。”
第98章 新婚杂记·终:携手走入了这盛大的烟火人间。
新婚杂记·终
宣墨十五年正月,新岁伊始,一桩天大的喜讯传遍了大江南北。
时隔一年许,大昭西北边关失陷的重镇终为王师收复了。
捷报飞驰过万里关山,一路自西北遥递至汴京,又向中土四方远播而去。
山河光复,举国同庆,各州百姓无不在这新岁逢大喜的时刻击鼓鸣锣,放炮高歌。
喜讯传到颐江的那日,恰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沈书月一早睁开眼,从裴光霁口中听闻喜讯,高兴得瞌睡都跑了个一干二净,被衾一掀便跳下了床榻。
欢喜之余又紧张问起,此战大军伤亡如何?谢长彦和张直怎么样?
裴光霁告诉她,有赖于将士们的勠力同心,此战全军有伤无亡,大军十一月得胜,正月已然班师回朝,大家尽皆安好。
沈书月这才彻底放下了心,雀跃着搂住了裴光霁的脖颈:“太好了,这是宣墨十五年的第一个好消息!”
裴光霁笑着环过她的腰,回抱住她,朝卧房门外看去一眼:“谢长彦还请人给我们送了上元佳礼来。”
“嗯?他不是不记得我们了吗?”沈书月顺着裴光霁的目光望去,瞧见轻兰抱着一只乌木酒匣走了进来。
一眼认出这是汴京登仙楼的仙醪酒,沈书月心生出猜测:“他知道当初那坛仙醪酒是我们送的了?”
裴光霁点了点头:“谢长彦回京后面见公主,感激公主成全他忠孝之志,公主提起当初我们为他说过话,他想到登仙楼的那坛酒,便猜到了送酒之人也是我们。”
“他说虽不知我们缘何助他,但此恩他必铭记于心,当初登仙楼前,他曾许诺这顿酒来日定当请回,只是如今大家天各一方,无缘当面把酒,他便将这酒送来了江南,说上元佳节,同对一轮满月,如此也算是共饮了。”
沈书月笑弯了眼:“佳节逢喜事,又有故友来讯,那我们今晚就启了这坛酒!”
*
上元团圆夜,满月当空,万家灯火连城。
华灯初上时分,沈府厅堂里,八仙桌之上盘碟错落,佳肴纷呈,一家五口围坐在桌边,笑语融融用着团圆饭。
沈思舟啜了一口盏中酒,眯眼喟叹:“这仙醪酒果然只有汴京的才正宗,汴京真是个好地方,将来我也要将我们家的生意做到汴京去!”
沈富海觑他一眼:“家门都没出呢,就想到汴京去了。”
“这不是上元过后便要出门了嘛,阿爹你都交了两个州的生意给我了,就等着看我干出一番名堂来吧!”沈思舟说着,满眼期待地看向沈书月,“阿姐,你相信我吧?”
沈书月提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别的不敢说,做生意,你姐我相信你能行。”
沈思舟咧嘴一笑:“姐,都在酒里了,我是你一辈子的弟。”
沈书月嘴角一抽:“也很难不是一辈子吧?”
荣瑾华失笑看了看姐弟俩,又问起沈书月和裴光霁:“说起出门,婵婵和亦之过两日也要启程了吧?”
沈书月朝祖母点了点头:“亦之在颐州的公务已经忙完了,接下来我们便要往远些的地方走了。”
“下次回家,可不知是何时了。”
“祖母,亦之这些日子都计划好了,我们打算今年一整年将江南各州走遍,先远后近,这样到了年底便又回到颐州附近,正好又能回家过年了。”
荣瑾华满面欣慰地望向肩捱着肩的两人:“亦之这是处处为你着想。”
沈书月看一眼身侧正在给她拆蟹的裴光霁:“我夫君不为我着想,为谁着想?”
裴光霁一面执着银匙取蟹肉,一面笑眼看她:“婵婵对我,也是如此。”
沈书月笑着用瓷勺舀起一个玉白的圆子,喂进裴光霁嘴里。
眼看着裴光霁细细吃着,沈思舟忍不住问:“姐夫,我姐这元宵甜吗?”
裴光霁点下头去。
沈思舟轻“啧”一声,对着自己这碗孤独的元宵叹了口气:“那我这碗是不是忘放糖了……”
“不够甜就自己添糖去。”沈书月瞥了瞥沈思舟,刚要再给忙碌的裴光霁喂颗圆子,一回过眼,面前已多了一只盛满蟹肉蟹膏的瓷碟。
沈书月对着眼下这一幕恍惚了下,忽然记起了两年前临康的上元夜。
那时她与裴光霁还有祝开颜和陆修鸣一起在金澜渡头游船,裴光霁也是这样默默给她拆蟹。
当时的她还穿着男装遮遮掩掩,自以为裴光霁不知晓她的身份,直到当夜,他错将那盏属于姑娘家的花灯递给了她。
一晃,竟已过了两年。
“怎么了?”裴光霁看着她出神的样子问。
沈书月摇头示意无事:“我只是在想,我们前两年的上元节都是与阿颜姐姐和陆予安一起过的,不知他们今年上元在哪里呢。”
“明日我们去信问问,看他们今年准备往何处去,兴许能寻个机会聚上一聚。”
沈书月赞同点头,低头去吃裴光霁拆好的蟹肉。
刚吃得差不多,叩门声响起,沈富海的亲随跨进了厅堂:“老爷,绸庄那头送来的,姑娘的信。”
“嗯?”沈书月伸长了脖颈看去,“谁写给我的?”
亲随将信送到沈书月跟前:“姑娘,有两封,一封是颐州附近寄来的,一封是汴京寄来的。”
沈书月搁下筷子,腾出手接过两封信,看见颐州附近寄来的这封写着“书月亦之亲启”,落款正是祝开颜和陆修鸣。
“真是想到一处去了,竟是他们先写信给了我们!”沈书月惊喜地拆开了信。
两种不同的字迹混杂在一起映入了眼帘,沈书月看了几行,“哎呀”一声。
“信里说什么了?”裴光霁问。
沈书月转达道:“原来他们本是打算来颐江与我们一起过上元的,结果在来颐州的路上偶遇一孩童在野外误食了毒果,陆予安救了人之后,和阿颜姐姐一起将那孩子送回村庄,被当地的村民当成了神医下凡,那村庄偏僻,平日里缺医少药的,便有许多人向他们求诊,他们就留在了村子里,决定好事做到底。”
“那他们之后什么打算?”
“他们说今年上半年也在江南一带行走,我们明日回信告诉他们计划的行程,他们自会寻来。”
沈书月转达完前半封信说的正事,继续去看后半封闲谈的信。
这闲谈之语便多是陆修鸣的笔迹了,陆修鸣絮絮说着这几月他为行走江湖付出的种种努力,习学的种种本事,说祝开颜看在他没有长进也有上进的份上,终于答应了今年带上他和她的友人们一同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