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_顾了之【完结+番外】(125)

  虽则君子行善,确常如此,可这位君子明明看起来很是关心她的样子。

  “我觉得他一定是暗慕阿姐。”午间用饭时,沈思舟一锤定音。

  有了前次张冠李戴的教训,沈书月谨慎确认:“你怎么确定?”

  “阿姐不知道,他平日里当真是个极冷清的人,我在书院这三月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今日多,而且那夜救我的事,他原本定是不打算提了,就是因为担心阿姐你受骗才特意登门来,临走还一口一句阿姐的,嘱咐我今后谨言慎行,这已经不是君子了,若君子要管得这么宽,那不是成天忙死了?”

  “更重要的是,当初我与同窗们炫耀阿姐,还有那次说阿姐定亲了的时候,他都是默不作声在看自己的书,结果竟是句句不搭腔,句句听进去了,这不是暗慕阿姐是什么?”

  沈书月困惑道:“可是他连我面都没见过啊。”

  “那也未必,自从上月里我在书院提过阿姐之后,这段时日阿姐外出写生上街,进进出出的,说不定他就在哪里撞见过阿姐没戴帷帽的样子呢,再说了,就算他没见过阿姐的真容,也不是没可能暗慕阿姐,阿姐不也没看清他的脸,就对他起意了吗?”

  “谁说我对他起意了?”沈书月扬了扬下巴,“我只是觉得……他人不错,若他有意,我可以给他个机会,同我认识。”

  “那要不明日我去试探试探他的意思?”

  “怎么试探?你别又给我帮倒忙。”

  “那阿姐你说怎么试探,我就照你说的来。”

  沈书月想了想:“你就先照实澄清,我定亲的事只是个幌子,然后跟他说,看在他救过你的份上,你可帮他从中牵线搭桥,问他想不想见见你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

  沈思舟面色迟地发出了一声沉吟:“这叫试探吗?会不会太直白了啊?”

  “弯来绕去的,又弄错了怎么办?”沈书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反正直白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就这么说!”

  *

  翌日成了沈书月来到临康以后最为漫长的一日。

  早间出门写生,午后睡了个午觉,又起来逗了好一会儿鹦鹉,一看窗外的日头,竟还悬着没落。

  沈书月于是又在书阁作画消磨起时光,一直画到油灯点起,终于听轻兰说,沈思舟回来了。

  沈书月搁下笔起身出去,一拉开房门,便见沈思舟一面往书阁走,一面挠着头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听见她开门的动静,他蓦地一抬眼,罚站似的立得笔笔挺:“阿姐。”

  “想什么呢?”沈书月侧目瞧了瞧他,“让你办的事,办砸了?”

  沈思舟目光闪烁了下:“哪能呢,我办事,阿姐放心!”

  “那你这什么表情?”

  “我方才在想功课的事呢,”沈思舟一挺胸膛,“阿姐的事,我肯定是办妥了的。”

  沈书月瞅着他清了清嗓:“那他……怎么说?”

  “他说……”沈思舟目光飘忽了一瞬,“他想,他想见阿姐。”

  沈书月满脸惊讶:“他也……这么直白?”

  “我问得直白,他当然也只能答得直白了,”

  沈书月摸了摸泛热的脸颊:“那什么时候,在哪里见?”

  “这个嘛,他说随阿姐定。”

  沈书月为难着嘟囔:“我又没约见过男子,我哪知道哪里合适。”

  “阿姐你就定个你喜欢的地方就是了,我回头告诉他。”

  “我喜欢的那就是画肆了,可他若不喜欢画,我们两人岂不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还是得定个他也喜欢的地方吧?”

  沈思舟皱起眉头:“他好像就喜欢读书,那阿姐你恐怕只能约他在书肆见了。”

  “那不行,”沈书月坚决摇头,“我肚里可没有能同解元郎论书的墨水,到时半句话都说不上怎么办?他就没有旁的喜好了?”

  沈思舟努力回想了下:“对了,今日与他说这事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下他的手,看是不是与阿姐说的一样,当时我见他案上有一方瞧着挺特别的镇尺,已经用得很旧了,上头刻着的好像是木芙蓉,他会不会喜欢木芙蓉?”

  “我前几日出去写生的时候,倒的确见这郊外江边还有木芙蓉开放……”沈书月回忆着眨了眨眼,轻一拍掌拿定了主意,“那就在江边见!”

  *

  四日后,书院歇假日。

  深秋晴日,天朗气清,碧空万里。

  江滩边芦苇丛生,白茫茫一片,对面正是一岸粉意盎然的木芙蓉林。

  沈书月正在江岸边的水亭中执笔作着画,面前画案上的秋江芙蓉图已然绘至尾声。

  约定的时辰尚未到,她是想着既然来了郊外,便顺道在这里绘幅画,当作谢礼赠给那位裴郎君,所以便早来了一个时辰。

  只是眼看画将作成,沈书月却反倒犯起了愁。

  这赠人的画是该题几句赠言的,写什么好呢?

  若是赠与寻常人,这样的山水画题上两句诗倒是恰到好处,可在解元郎面前写诗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了?

  毕竟她从前兴之所至在画上题的诗,都是格律不通,音韵不协,只图一乐而已。

  而且她这一时好像也没什么作诗的灵感。

  沈书月站在案前,眼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正是纠结之际,忽闻踏踏马蹄声响。

  一偏头,便见那宽阔的江堤尽头现出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身竹青色襕袍,腰佩长剑,发间缨带在长风中猎猎飞舞。

  沈书月看呆了一瞬,认出来人,立时搁下了笔往外走出一步。

  远远看见她的一刻,马上人目光一闪,一把扯紧了缰绳。

  马蹄高高扬空又重重砸落,尘土四溅。

  然而急急勒马之后,他却似反倒踌躇起来。

  迟疑着翻身下马,又迟疑着观望了眼四下,而后迟疑平复着喘息,一步步朝她走来。

  熟悉的珩佩清响声声靠近。

  “裴郎君?”沈书月确认起来人的身份。

  来人在她面前停步,目光落上她的脸不过一刹便垂下眸去,对她轻一颔首。

  “约定的时辰还早,你怎么来得这么急?”沈书月不解道。

  裴光霁垂着眼道:“令弟与我说,你们在江边遇到了劫匪。”

  沈书月面容一僵,感觉自己脸上的神情快裂开了。

  “你……不是因为想见我,才来这里赴约的吗?”

  无数端倪涌上心头,不等裴光霁作答,沈书月便已想通了前因后果。

  难怪那日沈思舟回家的时候神色那般古怪,这小子根本是在两头骗!

  骗她说裴光霁想见她,又骗裴光霁她遭遇了不测……

  不知是被沈思舟气的,还是因眼下这窘境尴尬的,沈书月一张脸涨得通红,重重一跺脚:“这个沈思舟……!”

  说着又看向面前人:“裴郎君,你这才高八斗的,怎能被那不学无术的给骗了呢?我们若真在江边遇到了劫匪,怎会是我在这里殿后?”

  裴光霁显然也已回过味来,掩嘴轻咳一声:“我……一时没来得及多想。”

  “你怎么就……”沈书月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是啊,才高八斗的解元郎,怎么就没来得及多想,怎么就被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话给骗了呢?

  虽然那日,他定然与阿弟说了不想见她,可是,这句“不想”是真话吗?

  面前的人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在她直勾勾的审视下,耳根浮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红晕慢慢爬上耳廓的时刻,裴光霁颔首揖手向她告辞:“既然沈姑娘无事,裴某便先回了。”

  “谁说我无事?”

  裴光霁抬起一丝眼皮,面露疑问。

  沈书月一指一旁的画案:“我的画还没作完呢,万一等会儿这江边当真来了劫匪呢?你来都来了,就在这里等我将这幅画作完吧。”

  裴光霁朝案上那幅秋江芙蓉图看去,目光触及画里满江的木芙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江岸对头,似乎这才发现这里有片木芙蓉林。

  “那沈姑娘继续作画,裴某就在一旁。”裴光霁说着后撤一步,站在了画案边上。

  沈书月回过身,重新提起了笔。

  余光里,那一身竹青色襕袍的人就在身侧,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书月对着笔下题诗之处继续陷入了沉思。

  恰是安静无言的时刻,江风忽起,一朵雪白的芦花悠悠飘落在了她的画上。

  沈书月蓦然抬首,正见江滩边霜白的芦苇丛随风摇荡,漫天芦花如雪飞舞,纷纷落入亭中。

  偏过头,发现一旁裴光霁也正抬眼望着这场纷飞的芦花雪。

  眼见雪白的芦花片片落上他的乌发,一瞬间,沈书月恍惚了下,好像她早就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了。

  心旌摇曳之下,沈书月顿然生出了诗情,提笔蘸墨,挥毫书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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