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_邢亦止【完结+番外】(18)

  “凉不凉?快把窗关上。”

  周望尘站在池边踢了踢石头:“你丫的现在倒是惦记起来了。”

  驮人去的时候不知道拦着点儿,害得他现在要还人情不说,酒醒后想起自己那副德行,肠子都要悔青了。

  攸宁记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没忍住噗呲一笑,周望尘气急败坏一脚踢空,向后一仰差点坐进了水池子里。

  冯婶出来晾衣服时正巧撞见这一幕,直捂着心脏喊祖宗,家里大人都不在,要是出了岔子可怎么交代。

  攸宁背过身去忍俊不禁,甚至都没注意到门前什么时候站了人。

  明明已经面对面,贺承泽还是敲了敲门:“你介意我进去看看吗?”

  她口头上大方邀请,手上则急忙理了理杂乱的书桌。

  攸宁的房间不大,甚至比他卧室的一半还要小,但是物品摆放井井有条,连柜顶的鞋盒都一尘不染。

  同她的人一般恬淡干净。

  “我的感冒基本好了,你要坐一会儿吗?”

  攸宁拉开了椅子,没想到贺承泽就真的坐了下来,将腿收进了矮小的书桌里。

  他瞧了眼桌上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题的图快画成了靶子:“你对这个带电小球的受力分析有些乱。”

  攸宁知道她是非常的乱:“电场磁场单独分析我都可以,但是放到一起就不太明白了。”

  贺承泽拿了纸笔将图誊了下来,在循循善诱下很快便推演出了正确答案。

  攸宁的思路被他打开,连同之前疑惑的都迎刃而解:“你电磁学得很扎实,只是基础力学没有掌握好,放到一起难免混乱。”

  随后贺承泽又帮她制定了一份复习计划。

  其实他们算不上很熟,满打满算就讲过三次话,但贺承泽没来由的给人一种亲和感。

  不仅仅是对她,就算是对学校里流浪的阿猫阿狗也是如此。

  —

  冯婶难得当家做主,让贺承泽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盛情难却。

  饭桌上没大人约束着,一逗二捧很是欢乐:

  “这鱼是不是差点被你一屁股坐死的那条。”

  “滚蛋!爱吃吃不吃拉倒!”

  老太太上了年纪喜欢热闹,虽然认不清人,把他们的辈分儿都抬了抬:“小婉、仕东、剑平……”

  点来点去少了一人:“怎么差了淮风呢。”

  攸宁正在啃着鸡翅,将细细的骨头反复吮舔。

  何姨在一旁哄着:“您不用等了,淮风已经在自个儿家里吃了。”

  但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要让人叫过来吃饭,周望尘对胥淮风怵头,自然不肯应声。

  最终是贺承泽主动解了围:“那我就给小三叔打个电话吧。”

  但这一次的电话并没有打通。

  攸宁垂眸将鸡翅骨放进骨碟里,听见铃声突然响起,贺承泽接起后简单说了两句,然后点开了免提。

  “周伯母,您这些日子身体怎么样?”

  胥淮风清缓问道,如果不细听察觉不出夹杂的沙哑,底噪似缥缈风声,像是四面开阔的地方才有的。

  老太太仍有歹心:“小婉和我都想你来吃饭呢。”

  攸宁脑袋轰的一声响,她当然没说过这话,又没法当面反驳。

  在她埋下头想要逃避之时,听见那边轻声笑了笑:“那我恐怕是享不了这口福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等从海市回来再带着东西去探望您。”

  ……

  晚饭后,贺承泽打道回府,周望尘趁机溜了出去,攸宁则回到房间继续整理习题。

  草纸上还留着解题步骤,她却又有些理不清了。

  手机振动时她以为是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但拿起来看见了是胥淮风的来电。

  攸宁恍惚了一下,没有立即去接,甚至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可他没有一点要挂断的意思。

  最终犹豫了片刻,她才捧起手机:“……小舅?”

  胥淮风听得出她的迟疑,但并没有戳穿:“出院以后还烧过吗?”

  “没有了。”

  话毕静默了许久,攸宁低眸确认通讯还在正常进行,突然不想这通电话就此中断:“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家里复习。”

  察觉到对面的谈话声是后知后觉,不过胥淮风也很快就结束了手中公务。

  “凡事以健康优先,其余的尽力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攸宁莫名觉得这些日子悬着的那口气呼了出来,尽管他并未说些什么。

  她大着胆子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是去的海市,不是去的天堂。”

  良久,胥淮风又道:“不过要是回京州,恐怕得到了年关了。”

  攸宁原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一年的春节,因为望眼欲穿再也等不来思念的人。

  可如今觉得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

  —

  当铃声响起年轻人们一涌而出,枝丫上最后一片树叶被欢声笑语震落。

  “我假期准备去东北滑雪,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吧。”

  “京州没有雪吗?”

  郭垚后日便要启程,雀跃的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去年和前年都只有薄薄一层,一晚上就都化了。”

  即便郭垚盛情邀约,攸宁还是选择了拒绝,最终两人在校外的麻辣烫店饯别。

  来这吃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出手阔绰一点便是一大盆。

  攸宁吃到一半时发现称重处排起了长队,郭垚去拿了两瓶饮料,回来后吐槽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大叔,嫌老板黑心故意注水,现在正挨个要挤干净呢。”

  攸宁远远瞧去,男人皮肤黝黑、又瘦又矮,从背影就能看得出不是当地人。

  她仅看了两眼便被郭垚叫了回来:“你哥最近有什么安排吗?”

  “我不太清楚。”

  她和周望尘的关系虽化冰了许多,却也没到了什么事都过问的程度。

  郭垚对攸宁的家事略知一二,仅是有些遗憾,并未再说些什么。

  直至两人在门口分别,攸宁目送着郭垚上了车,转身离开之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口音。

  “要不算了吧,等到过年走连车票钱都掏不出来了。”

  ……

  攸宁不能确定在这里遇见是不是偶然,只是下意识地挤进人多的地方躲藏。

  她随便乘了一辆公交车,直到男人从视野中消失,梅雨时节的记忆纷来沓至。

  半年前,阿嬷躺在阴湿的木棺里,她蹲着擦去上面的点点霉迹,突然被人扥住脖子拽了出去,扒掉身上的丧服,夺走老屋的钥匙,关进闷热的柴房。

  这是攸宁噩梦的根源,是她从未言说过的往事,如今又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以至于凛冬将至,她仍无法忘记那汗流浃背的感觉,像是被人丢进了滚烫的热锅。

  攸宁乘了许多趟从未坐过的线路,直到口袋中仅剩下最后一枚硬币,她才乘上折返回家的公交。

  下车时已是夜深人静,手机电量耗尽,仅有几盏路灯将街道照亮。

  在看见那挂着通红灯笼的宅院后,心中的恐惧感才慢慢消散。

  老太太一定还在等她吧?烟囱冒烟是不是冯婶在蒸馒头呢?周望尘估计又出去找乐子了吧?

  就这样想着想着,攸宁不经意间加快了脚步,以至于并未注意到尾随在身后的人影。

  只待她拿出钥匙的瞬间,无数夜晚的惊悚梦魇接踵而至。

  “阿妹,你真是让人好找啊。”

  男男女女从阴暗处走出,顶着与阿嬷几分相似的脸,张开巨口獠牙,似要生啖其肉:

  “我阿妈实在命苦,替人家把私生子养到这么大,连病死了都没人理啊!”

  “皇城根儿下的人讲清誉要名声,却害得我家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

  “我阿妈一辈子吃糠咽菜把你拉扯大,现在你过上了好日子就忘了我们。”

  就在攸宁被他们步步逼入角落,以为熟悉的情景会再度上演,一辆摩托车突然飞驰而来将人群冲散。

  机车横亘至身前,周望尘掀开头盔,喊破了嗓子:“你是傻逼吗,还不快点进去报警?!”

  攸宁抓紧钥匙迅速跑到门前,为了稳住颤抖的手腕,她死死咬住下唇。

  然而未等她插入锁眼,大门却被人从里拉开,连同正要开打的人都齐齐向这边看来。

  老人形销骨立,拄着拐杖迈过门槛,摇摇晃晃。

  “妈,外面太危险了,我扶您进去吧。”

  终是攸宁先开口,想要上手去扶,却被那只苍老的手用力推开。

  她觉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副清明的双眸,俨然恢复了正常神智。

  “你不是小婉,我的女儿死了。”

  第15章 14

  “这孩子往后跟我。”

  攸宁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真的命里带煞。

  要不然命运为什么总会在她做好献出一切的准备时,活生生地剜出她跳动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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