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68)

  徐寄春心力交瘁:“睡吧……”

  烛火渐微,十八娘了无睡意,翻来覆去暗自嘀咕他的话。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她眸中一亮,从床上坐起:“是了!若女子是男子的心上人,他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又怎会容她睡在地上?”

  她赤足点地,恨不得立刻喊醒徐寄春印证答案。

  可这第一步刚迈出去,她猛地收回脚,手脚并用地缩回床榻。

  不巧,这间房中,便是男子睡地上,女子睡床上。

  他们既非仇人关系,那只余一个可能:她是他的心头鬼。

  翌日,烈日重现,碧空如洗。

  十八娘与徐寄春一早守在县衙门口,静待献宝会开场。

  午时一刻,县衙朱门大开。

  八名持刀衙役鱼贯而出,而后分列大门两侧,肃穆而立。

  之后,县令柳矩与县丞王长顺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

  柳矩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木盘,盘中之物被一方红绸遮盖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他们或踮脚或伸头,更有甚者,竟爬到几步外的树上张望。

  十八娘目不转睛盯着几步外的木台,等待郝老实出现。

  午时三刻,献宝会开幕。

  锣鼓响声中,柳矩捧着木盘走上木台:“诸位乡亲!上苍垂怜,降下祥瑞,赐我柘城明珠一枚!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阖县之幸,百姓之福!”

  百年来,柘城头回迎此祥瑞。

  柳矩心中有千言万语,如泉涌般难以抑制。

  光一个白虎衔珠相报的祥瑞景况,他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讲了足足半个时辰。

  故事意犹未尽地讲完,他才慢腾腾地揭开红布。

  私语声在红布掀开的一刹停了,转而变成异口同声的惊叹声。

  只见一枚鸡蛋大小的浑圆明珠,静卧于黑漆木盘中央。明珠通体纯白得不含半丝杂色,日光斜斜洒下,竟有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在珠身流转。

  更为绝妙的是:一旦将明珠罩住,盒内珠光骤然大盛,恍如白昼。

  自从明珠出现,人群早没了起初的规整,你挨着我、我推着你往前涌动。

  慌乱间,十八娘突然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

  他趁着人群推搡,从人缝中挤出,直奔明珠而去。可再看守在木台边的衙役,一个个却像失了魂一般,对男子的举动视而不见。

  十八娘明白过来,大步冲到台上。

  “郝老实,哪里跑!”

  第46章 隋侯珠(四)

  就在郝老实离明珠仅剩一步, 指尖将将碰到的一刹那,他被一个女子——

  不对,该是一个女鬼, 按住了手。

  四目相对,郝老实委屈得哭了:“我就看一眼……”

  珠光流转,莹莹烁烁,直教人眼花缭乱,心神摇荡。

  十八娘同样心痒难耐, 忍不住与他商量起来:“这样,我守着你看。等看完, 你随我去城隍庙,如何?”

  郝老实从城隍庙逃脱,本就是为了今日的献宝会。

  他东躲西藏多日,只等今日看完明珠, 完成生前遗愿,便老实去投胎。

  眼下听十八娘答应, 他立马爽快应道:“你放心, 我不会跑了。”

  话音刚落,两鬼一左一右凑至明珠前。

  远看只觉这珠子浑圆,近看才知浑圆得惊人, 周身找不出半点棱角。

  珠身流转的光, 时而似朝霞初染, 时而如月晕初生。

  “哇……”

  “啊……”

  十八娘看得痴了,郝老实心觉值了。

  申时初,柳矩收起明珠。

  郝老实了却一桩心愿,心满意足地随十八娘离开。

  谁知,他甫一随十八娘迈出左脚, 台上的柳矩突然吩咐衙役将一块石碑搬上台前。

  刻着字的石碑,衔珠白虎踏过的石碑。

  郝老实走不动道了,眼巴巴望着十八娘:“我还想看一眼。”

  十八娘:“行吧,我陪你再看一眼。”

  未及一炷香的光景,两个衙役前后抬着一块石碑上台。

  石碑约半人高,宽逾丈余。

  碑面青黑,隐有苔痕。

  虎献珠,燕平昌。

  这六字深陷如刀斫,笔势虬劲的篆书嵌在石纹间,撇捺间足可见刻工的力道。

  郝老实仗着自个是鬼,肆无忌惮地伸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石碑:“这得埋了好几百年吧。”

  十八娘凑近堪堪瞧了一眼,便笃定道:“碑是旧的,字是近日才刻的。”

  “女鬼,你别乱说!”郝老实斜瞥她一眼,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八月十七那天,不少人亲眼看到衙役把石碑挖出来,怎会有假?”

  十八娘指着碑上的六字:“其一:字迹过于清晰,每一笔划的边缘皆锋利刺眼;其二:每个字的转折处,崩裂的细纹犹在;其三:明明碑身有苔痕,可字槽内石色雪白,不见半点绿意。子安说的对,这碑是柳县令为了讨好皇帝,故意加的。”

  郝老实双眼圆睁,震惊得合不拢嘴:“你这女鬼,懂的可真多!”

  十八娘得意地扬起笑脸:“我可是京城有名的神探鬼。”

  两鬼看碑的同时,一旁讲故事的柳矩因讲得唇干舌燥,嗓音发哑,便朝台下的县丞王长顺摆了摆手,示意其接续下去。

  王长顺高兴上台,身形未稳,便朗声道:“五月十日,樵夫六福于山中捕兽夹下救出一只白虎。那白虎浑身雪白,独独左耳有撮金毛。”

  故事刚开了个头,柳矩喝完一杯温茶,又挥手让王长顺下台,自己接着讲。

  十八娘耐着性子听完故事,点评道:“碑是假的,故事是真的。”

  郝老实大惊失色:“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快走。”十八娘一边催他,一边喊徐寄春。两鬼一人前去城隍庙,边走边说,“多简单啊,柳县令与王县丞眼神坚定、言语连贯。若非亲耳所闻或亲身所历,岂能讲得如此真切?”

  “你真厉害!”郝老实佩服至极。眼神瞄到徐寄春,他小声问道,“他也是鬼吗?”

  十八娘摆手:“他是人。”

  郝老实:“你是鬼,他是人。他为何一直跟着你?”

  十八娘结结巴巴:“我们关系好!”

  郝老实嘴巴张开还欲再问,城隍庙已近在眼前。

  两个鬼差原本悠哉地斜倚在庙门两侧,一见他近前,二话不说,抡起拘魂索便直扑过来。

  将去地府,郝老实面上带笑:“死了也好,不用乞讨了。”

  十八娘挥手与他告别:“祝你投个好胎。”

  两鬼就此分开,鬼差押着郝老实入庙,十八娘带着徐寄春回城。

  十八娘方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郝老实的声音:“女鬼,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十八娘不服气地回头问道。

  “救白虎的人是喜娘姐姐,不是樵夫六福!”

  “喜娘姐姐?”

  “她叫路喜娘,是世上最好的阿姐!”

  庙门阖上,郝老实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唯独“阿姐”二字的尾音,在一人一鬼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若郝老实没撒谎,县衙为何要抹去路喜娘的名字,转而换成樵夫六福?”

  徐寄春倒有一个猜测:“许是为了保护路喜娘。明珠一旦现世,难免会有人疑心,献宝之人手中,是否还藏着更多奇珍?”

  他随口一说,不曾想身边的十八娘,正是其中之一。

  听完他的猜测,她便一脸跃跃欲试道:“子安,我们去找找这位路喜娘,如何?”

  “走吧。”

  徐寄春假借与路喜娘是儿时旧友,从城中茶肆伙计口中,探得路喜娘的住处。

  一人一鬼照旧牵着手前去。

  十八娘:“又牵不到,你何必非要牵着走?”

  徐寄春:“你能看见,我也能看见,这怎能不算牵上了?”

  十八娘垂着头,目光扫过他们虚握的手,嘀咕道:“可是旁人看不见。”

  “你管旁人作甚?是我牵着你,又不是旁人牵着你。”徐寄春停下脚步,连声数落起来,“好啊,十八娘,你难道又想抛夫弃子,改嫁他人,所以才扭扭捏捏,不肯牵我?”

  十八娘大彻大悟。

  她心虚时,爱喊他儿子。他心虚时,便拿她改嫁说事。

  “你从前巴不得我改嫁呢。”

  “得看是谁。”

  改嫁给我,自然巴不得。

  徐寄春开心地想。

  路喜娘是采药女,与另一位采药女李盼水,住在城外柘山下的万年村。

  徐寄春一路问到两人所住的院子,可篱笆院门紧闭,明显无人在家。见远处小道有几个村民经过,他着急追过去拦住一位村民,打听两人的去处。

  村民指了指柘山:“去山里采药了。”

  一人一鬼辗转山中几处采药地,总算在一处矮坡下找到李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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