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49)

  因有两名人证在场,证实岳纫秋死于钟离观剑下。仵作勘验之后,既已印证致命伤与所陈情状无异,故银刀未动,未行剖验。

  书吏捧着墨迹初干的《尸格》,呈给在场一干人等署名画押。

  待最后一人按下指模,今日的验尸便算事毕。

  围观验尸的人中,有一人始终哭嚎不止。

  十八娘观他面容清秀,穿着襕衫,猜他应是樊临舟。

  眼看他要走,十八娘赶忙跑去找陆修晏。

  一人一鬼远远尾随,待他前脚刚跨入门槛,陆修晏后脚便抢步上前:“樊兄,我是子安的好友,他托我来此,向你打听几件事。”

  樊临舟面露疑惑:“在下已向县尉大人陈情,秋娘之死非钟离道长故意为之,望县衙明鉴,从轻发落。”

  十八娘:“子安怕有妖邪作祟,拜托我来瞧瞧。”

  陆修晏原话转述,樊临舟略一迟疑,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樊宅内的景象,一如昨日。

  驱鬼的法坛仍在,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眼前之景,与钟离观、舒迟二人所言全然吻合。

  旦夕之间,遭逢巨变。

  不仅痛失爱妻,更亲眼目睹她香消玉殒,撞剑死于他人剑下,血溅当场。

  樊临舟不忍多看,快步走过那滩血迹,前去伙房为陆修晏煮茶。

  十八娘趁他离去的空当,跑进屋内各处查看。

  榻上被褥、床边帷帐,乃至地面之上,皆零星留有几滴黑褐色的血迹。

  依干涸的血色看,起码有月余之久。

  除此之外,十八娘猜测樊临舟与岳纫秋平日一定十分恩爱。

  证据有四。

  其一:二人同衾共枕,至死未分;

  其二:妆台一角,放着一卷书,页边写着“济川”二字。页角微卷,应是时常翻阅之故;

  其三:房中茶具成双列置,只盏面纹样稍有不同,一个幽兰疏影,一个寒梅暗香;

  其四;窗前案头,玉簪花半绽。

  岳纫秋每日早出晚归,岂有闲暇去采买鲜花?

  屋外响起樊临舟的声音,十八娘飘到陆修晏身边。

  樊临舟对昨日所有经历的描述,和另外二人大同小异:“今日子安不在,我敞开了说。我心里怪过他与斯在,怪他们多管闲事,平白害了秋娘。”

  说罢,他无助地捂住眼哭起来。

  哭够了,哭累了。

  他头往后仰,长叹一声:“可我最怪我自己,酒后多言向他们提及秋娘的事。明知她不会武功,还独留她在院中,只顾着自己逃命。”

  若他当时回头看一眼,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十八娘:“她往日出现异状时,可曾有过自尽之举?”

  陆修晏立马转述,樊临舟抿唇摇头:“没有。她一般是咬我或是拿刀在房中乱挥,不会自伤。”

  樊临舟说不清岳纫秋,到底是病了还是中邪了?

  总之,忽有一日,她变得不像她。

  从前温婉少言的女子,变得歇斯底里。

  对他,更是动辄拳脚相向,甚至利刃相加。

  眼见再问不出旁的事,十八娘催促陆修晏前往下一个地点:位于南市的梅记绣坊。

  “我不知她生病一事。昨日听闻她死在家中,我也是一阵后怕。”坊主得知陆修晏的来意,直呼冤枉。

  陆修晏:“她在绣坊,与哪位绣娘亲近?”

  坊主摆摆手:“她少言寡语,不常说话。倒是……有一个男子常来找她。”

  “是何人?”

  “前头邢记茶肆的东家。”

  据坊主所言,这位名叫邢谦的男子,隔三差五便托她送些茶饼糕饼给岳纫秋。

  陆修晏:“她收了吗?”

  坊主点头:“收了。不过,我听秋娘抱怨过一句,说什么‘时移世易,他又何苦’。”

  一人一鬼正欲寻去邢记茶肆,坊主翻出岳纫秋留在绣坊的茶饼:“你们拿去吧。虽说秋娘对他没一点心思,但总归是外男所送之物,我怕秋娘的郎君误会。”

  陆修晏一再与坊主确认:“这茶饼,除了岳娘子,你们从未喝过吗?”

  坊主:“秋娘好心,曾掰了一小块煮茶款待我们。结果入口寡淡,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陆修晏收起茶饼,告辞离开。

  路上,他告诉十八娘:“上好的阳羡茶,就这一块,要价十两。”

  除了家中饮食,岳纫秋单独饮用之物,似乎只有这块茶饼。

  十八娘嘱咐陆修晏收好茶饼,稍后送去县衙,交由仵作查验。

  陆修晏:“你怀疑岳娘子并非被鬼附身,而是被人下毒?”

  十八娘:“鬼也想活。我认识几个鬼,他们恨不得赖在活人身上一辈子。”

  不是妖鬼作祟,这案子便只剩一个可能:有人作恶。

  邢记茶肆在梅记绣坊东面。

  着实不巧,东家邢谦今日不在店中,据说是伤心过度,在家休养。

  至于因何伤心,伙计摇头说不清楚。

  瞧着日头,十八娘掐准徐寄春到家的时辰,先催陆修晏去县衙交茶饼,再陪他去酒楼买些吃食。

  一人一鬼路过劝善坊,正好遇见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徐寄春。

  十八娘感慨道:“唉,做官比做鬼还累。”

  徐寄春强打精神:“你们今日查的如何?”

  十八娘:“尸身看不出任何问题。在绣坊查到一块岳娘子喝过的茶饼,已送去县衙查验,最快明日会有消息。”

  徐寄春:“今日朝堂之上,右相与左相为漕运一事争得面红耳赤。我得以静心,细细推演此案。妖鬼之说,看似顺理成章,仔细想来又觉矛盾重重。”

  若岳纫秋被鬼附身,抑或樊宅内藏有妖怪。

  他们大费周章,迷惑在场三人,又操纵岳纫秋如傀儡般扑剑自尽,究竟所图为何?

  好玩?

  与道士有仇,寻机报复?

  两种猜测,徐寄春一一否定。

  第一种:若为好玩。

  绣坊所在的南市,人来人往。当街让岳纫秋挥刀杀人,于这类视人命为草芥的妖鬼而言,似乎更好玩?

  第二种:若为私仇。

  岳纫秋的伤口,一验便知是自行扑刃伤。依律以斗杀或过失杀伤人论,至多流刑。妖鬼费尽心机布阵做局,结果钟离观毫发无伤,这岂能算报仇?

  据此,徐寄春推断:此案背后的真凶,只想借钟离观之手害死岳纫秋。

  十八娘听完他的分析,深表赞同:“不过,世上真有这般邪门的毒物吗?既能操纵岳娘子扑剑自尽,又能同时让人产生幻觉?”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徐寄春缓缓停下脚步,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譬如,我遇见了你。”

  “……”

  陆修晏奔波一日,早已脚下生风,飞奔回家。

  十八娘小步跟在徐寄春身后,犹豫许久,才小声说出她的困扰:“子安,我怀疑明也不光喜欢你,还喜欢我。不对,应该是他因为太喜欢你,索性连我也顺便喜欢了一下……”

  她语无伦次,徐寄春越听越叹气。

  “十八娘。”

  “嗯?”

  “你把话中的我和你换一个位置,便是明也心中所想。”

  “啊?!”

  第33章 半面妆(五)

  自从与徐寄春这个假儿子相认。

  晴天霹雳的消息, 真是一个接一个。

  临近家门,十八娘怔在原地,盯着不远处傻笑的陆修晏:“他……怎么也喜欢我啊……”

  假儿子的心意未解, 如今又添一个陆修晏。

  一个女鬼,接二连三被人喜欢。

  于十八娘而言,这绝非风月幸事,反倒是有损功德的祸事。

  十八娘埋头往前走:“阿箬常说,‘人鬼殊途, 阴阳永隔’。鬼若与人过分痴缠,便不能投胎。”

  徐寄春安安静静听着, 等她絮絮叨叨说完,才慢悠悠论起旧事:“你上回还说带着我改嫁给温师侄,怎么今日又变卦了?”

  十八娘咬牙切齿:“我说着玩的。”

  她一个连地府都没进去过的倒霉女鬼,哪敢肖想嫁人之事?

  徐寄春目光随意地瞟了她一眼, 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又不在意你是鬼。”

  “可是我在意。”

  “子安,我特别在意……”

  她不光是倒霉鬼, 还是冒名索祭的骗子鬼、讨厌鬼。

  满屋堆积如山的供品让她终日惶惶, 无所适从。

  她始终无法同其他鬼一般,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供奉。

  徐寄春笑着打趣道:“国公府规矩多,你若带上我这个好大儿嫁过去, 只怕头一天晨省, 我们母子俩便得因‘左脚先迈门槛’挨训。届时, 怕是你跪祠堂我饿肚子,明也跪在陆太师跟前求情。”

  自己愁肠百结,他还油嘴滑舌。

  十八娘气得牙痒痒:“不准再说改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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