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44)

  他娘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一格。

  别人待她疏离冷漠,她一笑置之。

  可他却如芒在背。

  伯父一家对他的关怀全在明处,人前嘘寒问暖, 人后漠不关心。

  “我堂兄呢,终日忧心我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府中常有流言蜚语,说我娘中饱私囊,将府库中的好东西全给了我。我不忍我娘因我受半点非议,便没要那笔银子。”一人一鬼与陆修晏相处多日,头回见他面露哀伤。

  那些传言因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他有朋友收留,纵是无处可去,大不了去校场将就几日。无论如何,总好过在府中时时面对堂兄含沙射影的奚落。

  “我娘没赶我走。是堂兄近日休沐在家,我不想碰见他而已。”陆修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阴影。

  随口一问,竟问出他的辛酸往事。

  十八娘再开口时,话里话外,格外小心翼翼:“明也,你放心,子安这宅子是花钱买的,你可随意住。”

  徐寄春:“……”

  他才是真正的宅主吧?

  安慰完陆修晏,十八娘还特地扭头问了徐寄春一句:“子安,你肯定愿意收留明也,对不对?”

  徐寄春咽下最后一口汤:“嗯。”

  十八娘拍拍陆修晏的肩膀:“你瞧,子安答应了。”

  陆修晏抬头,惆怅道:“后日府中设宴,我想去见四叔与四娘,又不想看见堂兄。”

  十八娘指指自己和徐寄春:“我们陪你去。”

  一听日子,徐寄春摆手婉拒:“后日不行,我与两位兄长有约。”

  闻言,十八娘拍桌而起,当即撂下一句豪言壮语:“我陪你去,保管让你堂兄知难而退!”

  一鬼二人同住一宅的第一夜,风平浪静。

  十八娘躺在竹榻上,一觉睡至天明。

  一睁眼,棚顶素绢蒙着层朦胧的晨光。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她一侧身,便见半透的绢面外,隐隐绰绰立着个高大人影。

  十八娘起身飘出素绢,才知站在外面的人是徐寄春。

  徐寄春:“我今日要去刑部,明也已去校场练武。你今日打算在家,还是去城中闲逛?”

  十八娘想了想:“我回趟浮山楼。”

  “好,酉时见。”

  过了卯时,宅中不见一个人影。

  十八娘今日回家,其一是为炫耀自己又破了一个案子;其二是为找苏映棠立字据,免得日后生出变数。

  第一件事,她先后找了黄衫客与鹤仙嘚瑟。

  前者“呜呼哀哉”,“之乎者也”,吼得她耳根子难受;后者眼神阴森,桀桀怪笑,吓得她夺门而逃。

  第二件事,对于她立字据的要求,苏映棠颇为无语:“你去黄泉路上打听打听?我蛮奴说一不二的好名声,无鬼不知。”

  十八娘愤愤不平:“我又进不去黄泉路,怎知你的好名声?”

  好说歹说,苏映棠才拿起纸笔,极为不耐烦地写下一句话。

  今欠十八娘地府一日游一次

  苏映棠立

  十八娘收起字据,开心回房。

  倒是奇怪,今日房中莫名其妙多了两个纸人与六碗红烧肉。

  她找到任流筝询问:“他昨夜烧了两个吗?”

  任流筝埋头算账:“不是昨夜。是昨日与今早,一共烧了两个纸人,上供六碗红烧肉。”

  “他怎么把时辰提前了?”

  “你该问他。”

  任流筝面色不虞,十八娘不敢多问。

  眼见酉时将至,她从衣柜中翻出那身凤仙花衣裙。

  换妥衣裳,她抬脚欲走,余光却瞥见临窗的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木匣。她随手打开,竟是满满一匣发簪。

  送簪之人,许是揣摩不透她的喜好,只好将京中时新的花样囫囵买下,尽数装入匣中,颇有几分“珠玉盈箱,任你挑选”的阔气与笨拙。

  假儿子太过孝顺,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唉。”

  十八娘拢了拢鬓边碎发,选了一支錾花银簪戴上。

  而后偷溜出门,慢悠悠往山下走。

  回到宅子,恰好撞见徐寄春与陆修晏结伴回家。

  两人见到她,迅速分开各走一边,连脚步都显得十分仓促。

  晚膳时分,徐寄春说起皇陵案的后续:“陶家兄妹今日在堂上录下证供,经县衙核对无误,便放二人走了。至于那处山洞,则一概没入官中。”

  一桩杀人案,牵出一处内藏名贵药材的山洞。

  今日的朝堂之上,太医院、工部、 太常寺三方为山洞的归属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一时之间,坤仪殿上唇枪舌剑,好不热闹。

  满堂争执声,反倒真正的人命案,无人提起。

  四条人命与陶家兄妹如微末尘埃,无声无息。

  山洞中的珍宝,似乎远比活生生的人命更值得他们争抢。

  十八娘:“那最后谁得了山洞?”

  徐寄春:“太医院采药,工部挖山。太常寺卿、陵使溺职怠守,依律黜陟,各降一阶。童池三人犯大不敬、欺君之罪,敕令籍没家产,其家眷悉数没入官奴。”

  皇陵杀人案,自此尘埃落定。

  因明日各有大事,一鬼二人今夜早早入睡。

  十八娘蜷着腿躺在竹榻上赏月,忽见东厢房紧闭的窗扇被推开半扇,窗内隐约透出一点亮光。

  月影婆娑,时辰尚早。

  十八娘睡不着,便跑到窗前道谢:“谢谢你,子安。”

  案上的书卷堆得半高,十八娘看不到徐寄春的样子,只听得清他的声音:“从前你让我尽孝时,未曾言谢。如今我真尽孝了,你却整日向我道谢。”

  十八娘闷声闷气:“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徐寄春:“因为是你。”

  案头堆叠的书卷少了几摞,徐寄春的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隔着朦胧的月色,他的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十八娘,等你想明白,自会知晓我的用意。”

  他望着她,目光灼灼得惹人耳根子发烫。

  十八娘俏生生应了一句“好”,面上便再也撑不住。她慌忙抬手指向夜空,借口要瞧星星,话音未落就往竹榻走。

  “你戴银簪很好看。”

  “嗯。”

  长夜尽,朝暾升。

  巳时二刻,徐寄春站在门口,送走前去卫国公府赴宴的十八娘与陆修晏。

  午时一刻,他又在门口迎来舒迟与春闱认识的书生樊临舟。

  舒迟双手捧着盆兰花,一旁的樊临舟则拘谨地抱着幅卷轴画。

  徐寄春热情招呼两人进门:“快进来。”

  进门后,徐寄春先将兰花摆到东厢房的窗前,再将山水画挂在书房。

  舒迟已过吏部关试,授校书郎之职,候明年三月之期赴任。

  樊临舟虽文采斐然,然时运未济,春闱屡试不第,而今在京中最大的万卷蒙馆谋了份西席的差事。他眉目温润,授课时寓教于乐,蒙馆上下皆对他赞不绝口。

  两人随徐寄春去到书房,却见榻上整齐叠放着被褥与男子衣袍等物事。

  舒迟哑然失色:“子安,你已劳累至此吗?”

  徐寄春笑着摆摆手:“是陆三公子之物,他近来暂住我家。”

  卫国公府长房对二房的不满,早已不是秘密。

  舒迟久居洛京,耳闻诸多风言风语,心下自是明了。为何陆修晏宁肯寄居他人书房一隅,亦不愿住在国公府。

  樊临舟入京不过半年,于京中权贵盘根错节之势所知甚寥,当下便追问道:“为何陆三公子会住在子安家?”

  舒迟揽过他的肩,随徐寄春往外走:“世子之位闹得呗。自先帝赐封陆太师为卫国公,世子之位一直悬而未定。眼下神武大将军圣眷正隆,陆相居左相之位,岂能与弟弟抗衡?”

  若论孙辈,长房公子陆修旻仰赖祖荫,方授得大理寺正一职。

  但较之二房公子陆修晏以军功擢升的昭武校尉,实有云泥之别。

  世袭罔替的世子之位,已非卫国公本人能决定的家事。

  圣意,才是关键。

  “陆将军少时木讷寡言,不习诗文,唯好练武。陆太师遣其投身边军,只道眼不见则心不烦。谁知,陆将军在军营屡立战功,后更聘得武太傅之女为妻,声威愈显。”舒迟招手让左右二人靠近,又低声泄露一桩坊间秘闻。

  天下举子,无一不知武太傅之名。

  他不仅是刑部尚书武飞玦之父,也是当今圣上之师。

  据闻,圣上尊他敬他,远胜先帝。

  樊临舟:“岂非世子之位,十之八九会落到陆三公子身上?”

  徐寄春却道不一定:“明也性子豁达,相比尊贵的国公府世子,他或许更愿纵马疆场,做大将军。”

  舒迟放声大笑:“我们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妄议卫国公府。”

  徐寄春与樊临舟对视一眼,双双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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