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36)

  在苏映棠的骂声中, 十八娘慢慢下楼回房。

  照旧,第五个纸人,安分躺在床上。

  很好,纸人裁得身形挺拔,一身青衫,端得是神清骨秀。

  再看脸面,细竹篾撑得轮廓分明,眉眼用淡墨勾得疏朗挺括。

  十八娘伸手戳了戳纸人的脸:“傻子,你笑什么?爱上亲娘是死罪,爱上女鬼是活受罪。你瞧着聪明,怎会在这上头犯了痴?”

  方才,她几乎就要将徐寄春的事对苏映棠和盘托出。

  话至唇边,又想到苏映棠与摸鱼儿狼狈为奸,最爱看人笑话。

  此事若贸然说与苏映棠听,不消片刻,满楼皆知。

  他们素来厌憎徐寄春,一旦嗅到半点风声,必会当面嘲笑她,再奚落他。

  十八娘抱膝挨着床沿坐下,自顾自与面前的五个纸人交谈:“我去找阿箬,如何?”

  “算了,蛮奴最喜欢趴在墙缝偷听阿箬说话。”

  满楼的鬼,全被她提了一遍,却无一鬼合她心意。

  除了问鬼,便只剩问人这一条路。

  十八娘看向怄气的纸人:“我去问明也,如何?”

  “罢了,明也喜欢他。若这个秘密落入明也手中,难保不会威胁他从了自己。”

  相熟的人,还剩清虚道长、钟离观与温洵。

  一番艰难思忖后,十八娘猛地抬起头,决意去找温洵。

  一问如何绝了徐寄春的心思?

  二问她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寄春?

  十八娘换了身旧衣,悄悄翻窗出门,一路朝着邙山天师观飘去。

  万幸,温洵今日并未修炼。

  得知她的来意后,他温声指了指崖边的方向:“几位师弟常进房找我指点,我们去崖边说吧。”

  一人一鬼一言不发走到崖边娑罗树下。

  树影婆娑,落下满地斑驳。

  温洵敛了道袍,席地坐下打坐:“你说吧。”

  十八娘坐在三步之外,指尖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开口:“我有一个鬼友,是个男鬼。他冒充凡人女子的亲爹索要供品,结果这女子竟爱上他了……”

  温洵听得眉心紧蹙直摇头:“他为何冒名索祭?”

  十八娘:“他生前人缘寡淡,死后便成了无人问津的孤魂,只能冒名索祭攒冥财。”

  “他因何确定女子爱上他了?”温洵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女子某夜醉酒后,说喜欢他。”十八娘耳根子发红,假装赏景别过脸。

  温洵:“他的烦恼是什么?”

  十八娘:“他托我问你,如何断绝女子的心思?他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女子?”

  崖边偶有风吹过头顶上方的娑罗树,枝叶摩挲,万千叶片好似在簌簌低语。

  温洵盘膝阖目,双手交叠于腹前。

  他屏住呼吸安静聆听,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

  那声响太急太烈,几乎要撞开肋骨,顺着喉咙,从唇齿间溢出来。

  耳边女子絮絮叨叨说着那位鬼友的困惑,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这个男鬼是谁?哪里值得她奔波一趟,专程来找他解惑?

  在心跳即将挣脱他的束缚前,他冷冷问出口:“他与你很熟吗?”

  十八娘一惊,脱口而出:“还算……挺熟的。”

  这“男鬼”就是她自己,她能不熟吗?

  不愿入耳的答案落定那一瞬,温洵眼中只余下冰冷的黑:“一切因他而起,此番是他自作自受。之所以有今日之果,正是因他当初冒名索祭,种下女子错爱的因。”

  十八娘欲哭无泪:“那那那……他该如何挽救女子的错爱?女子前途无量,若让旁人知晓她爱上亲爹鬼,只有死路一条。”

  她对男鬼真切的关心,刺在温洵心上。

  酸楚蔓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他难受得几欲呼吸停滞:“好办,他向女子坦白。”

  十八娘低着头,苦兮兮道:“暂时不能坦白。”

  “为何?”

  “他又穷还没朋友,女子是唯一一个愿意供奉他,陪他说话的人。他怕坦白后,会失去这个朋友……”

  “这男鬼已然爱上女子。所谓不能坦白的理由,只是他不愿离开女子的托词。”温洵冷笑,对男鬼的行径极为鄙夷。

  十八娘狡辩:“他没有爱上女子。”

  温洵:“你非他,怎知他内心所想?他百般纠结,不过是弄不清女子爱上他,究竟是血脉之亲,还是男女之爱!”

  这句话震耳欲聋,十八娘无力倒向树干:“完了啊……”

  温洵忍气吞声,好言相劝:“女子无错,你劝他尽快坦白吧。”

  十八娘缓缓低下头去,摇摇欲坠:“行,我让她坦白。”

  温洵耳尖微动,听出她话音里裹着的哭腔。

  他心下一软,再开口时,先前语气里的冷硬尽数褪尽:“倘若他不想失去女子这个朋友,当诚心补过,以善行赎前愆,再渐次透露部分真相,待其心有准备,而后尽诉真相也不迟。不过……”

  “不过什么?”

  “首先他得确定,女子的爱意绝非源于血脉亲缘,而全然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倾慕。”

  “为什么?”

  “若女子情愫源自血脉。他纵使行善万端,亦难赎这缘起之孽。”

  十八娘懵懂地点点头,小步挪到温洵身边:“谢谢你,温道长。”

  她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洵应声睁眼:“我字亭秋。”

  “谢谢你,亭秋。”

  三五道士结伴上山,行至崖边正要摆开架势练剑,却见温洵静坐树下。

  为首的道士眉梢一挑,双臂一展,从身后擎出两把长剑,旋即扬声邀道:“师兄,不如指点我等几招?”

  温洵尚在迟疑,十八娘却已起身,分明是要走的模样。

  他下意识想留住她,便似孩子耍赖一般,小声索要今日解惑的酬劳:“我今日劳心劳力为你的鬼友解惑,你且站在此处,好歹看我比完这场再走,好吗?”

  十八娘:“好,我为你喝彩。”

  温洵本就样样出挑,剑术更是同辈中鲜有人能及。

  不过三招两式,他便挑落师弟的长剑,剑尖精准地停于其喉前,点到即止。

  十八娘抚掌道好:“亭秋,你真厉害。”

  她的话才出口,另一个道士足下一点,身随剑走,直扑温洵而去。

  剑光闪烁,两人身影交错。

  未及五合,此人被温洵一剑击中破绽,只得认输。

  预想中的夸赞没有出现,温洵回头望去,茫然地盯着空无一人的树下:“簌簌,原来你走了……”

  十八娘走了,但没走远,坐在观外古松的横枝上冥思苦想。

  温洵的话盘绕心头,她托腮蹙眉。

  一切因她的贪念而起,而今首要之事,便是弄清徐寄春喜欢她的缘由。

  “难道被蛮奴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幼失怙恃,所以……真将我当作亲娘了?”荒谬的念头刚浮起,十八娘心头一跳,连连摇头,“他除了第一日叫过我一声‘娘’,平时连儿子都不准我提,哪有半分把我当娘的样子!”

  再者,哪有儿子给亲娘送衣裳送珠花的……

  “可他若是因情生爱,莫非他早知我的身份?”十八娘用力挠了挠头,转念又自信道,“我自问不曾露出任何破绽,他从何知晓我是假冒的。”

  认亲当日,徐寄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若一早识破她冒名索祭的伎俩,何必按捺不发,隐忍至今?

  血脉之亲,男女之爱。

  两个念头左右摇摆,反倒越想越糊涂。

  “假儿子的心思真难猜!”

  十八娘叹口气,至午时末才慢吞吞走去邙村。

  她一出现,陆修晏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十八娘,你来晚了。”

  “怎么了?”

  “这案子,是妖怪做的!”

  陆修晏的吵闹声引来徐寄春。

  十八娘脸色一慌,手忙脚乱往陆修晏身后缩。

  徐寄春:“你来了?”

  十八娘:“嗯……我路上遇到黄衫客,便来晚了。”

  母子俩之间,今日的气氛似乎格外尴尬?

  活像他与他娘吵架后的第二日,彼此憋着一股气,谁也不肯先松口。

  陆修晏自觉该当个和事佬从中转圜,于是伸手揽住徐寄春的胳膊往屋内走,压低了声劝道:“子安,你别整日惹十八娘生气。她骂你打你,都是为了你好。”

  徐寄春:“……”

  等进了屋,十八娘才知陆修晏之言是何意。

  今日的院中,整齐摆着三具尸身。

  其中一具身上的蛇鳞尽褪,皮肉也不知去向,只剩一副森白的骨架。

  十八娘好奇道:“怎么回事?”

  陆修晏热心想解释但实在说不清,索性推了徐寄春一把:“好好道歉,好好说话。”

  徐寄春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抬眼却见十八娘始终垂着头不肯看自己。他心下一紧,莫名的慌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可是我昨夜吵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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