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31)

  哪有已过不惑的老鬼,整日穿着花里胡哨的粉衫招摇过市!

  跟人也不会跟。

  猫着腰躲在他们身后三步远,一会儿念诗一会儿唱戏。

  他越念越起劲,越唱越大声,她羞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山路上,眼角余光不断扫到一个虬髯满面的粉衫男子,而身旁的十八娘兀自低头生闷气。徐寄春心下了然:“他也是你认识的鬼吗?”

  “嗯,他叫黄衫客,生前是个盗墓贼。”

  “文武双全,佩服佩服。”

  黄衫客的《王风·采葛》刚念出半句,前头的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进天师观。

  去见温洵前,徐寄春先去见了自己的上司武飞玦。

  据远在许州的秦采蘩供述,除了秦融,朝中还有几位大官暗中行邪术。可惜吴肃已死,唯一的知情人秦采蘩只知他的钱财所在,不知官员的名字。

  武飞玦昨日验看吴肃的尸身后,怀疑是其他官员为掩盖真相灭口,故而今日亲往天师观查探。

  在观门外寒暄几句,徐寄春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不是杀人灭口,更像是替天行道。”

  “已查过天师观所有人的行踪,无一人有疑。”武飞玦顿了顿,才沉声吩咐道,“刑部差事先放一放。皇陵重地突发命案,你明日前往查办。”

  比起朝堂上的虚礼周旋与衙署中的案牍枯坐,徐寄春更愿奔走查案。

  闻言,他眼睛一亮,当即欣然应下。

  十八娘得知他明日要去皇陵查案,一脸神往:“我在城里飘了十八年,还从未进过皇陵呢。”

  离温洵只剩几步之遥,徐寄春眸光一沉:“你若想去,明日我便在家等你。”

  “我明日定早早来找你。”

  “好啊。”

  一人一鬼挪到温洵跟前。

  十八娘粉面低垂,徐寄春向前探身,恨不得往温洵鼻尖上凑。

  温洵心中不适想推开他,又顾及在场的十八娘,只好挺直脊背,纹丝不动地任他打量。

  徐寄春:“多日不见,温师侄又长高了。”

  温洵:“师叔也老了不少。”

  徐寄春:“温师侄,师叔比你小三岁。”

  温洵:“……”

  十八娘小声低语:“子安,好了吗?”

  徐寄春:“温师侄的绝世风姿,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温洵:“……”

  “温道长,再见。”耳尖泛起胭脂红,十八娘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扭头便要随徐寄春离开。

  “你如今叫什么名字?”温洵往前抢了半步,扬声喊住她。

  “十八娘。”

  “嗯。十八娘,我字亭秋。”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作温洵眼中翻涌的暗潮。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八娘的身影融入远处的暮色,才无声启唇:“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簌簌,我终于等到你了……”

  出观下山,十八娘与徐寄春越走越近:“子安,你说他今日为何问我姓名?”

  徐寄春低头瞄了她一眼:“十八娘。”

  “嗯?”

  “你在抛夫弃子。”

  夫,没有。

  子,假的。

  她一个清白女鬼,此番顶多算是见色忘友。

  十八娘不满地瞪他一眼:“你前几日说过的,找继爹一事,由我做主。”

  徐寄春别开脸,强抑声息:“有些太快了,我有点难受。”

  十八娘懂了。

  徐寄春真把她当亲娘了。

  思忖许久,十八娘开口承诺道:“子安,就算改嫁,我也会带上你!”

  徐寄春嘴角一抽:“为了我们俩的下半生,我看非得细查温师侄不可,你觉得呢?”

  十八娘茫然抬头:“查他作甚?”

  女子娇俏的模样落进他的眼中,徐寄春气息渐沉,俯身缓缓凑近,温热鼻息拂过她的耳畔:“万一他有未婚妻呢?”

  十八娘正欲张口,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求救声:“救……”

  一人一鬼惊得回头,只见一道粉色虚影踉跄前扑,胳膊胡乱划了两下没稳住,直接摔倒在地。

  闷哼声过后,两颗带血的门牙滚落到一旁。

  “鬼,还能摔倒吗?”

  “……”

  为什么她认识的鬼,一个比一个蠢!

  十八娘气得上前,一把将瘫在地上的黄衫客拽起来。顾不得与徐寄春道别,她拖着黄衫客,决绝地往山下跑。

  徐寄春自诩见过不少鬼,却是头回亲眼见鬼摔倒。

  他足足愣了好一阵,才从尴尬中回神,独自走回宜人坊。

  三日后将迁入新宅,徐寄春每日早起归置行囊,得空便扎纸人。

  今夜要烧给她的纸人,周身衣饰已细细糊妥,独独眉眼未动。

  天色尚明,他端坐镜前,对着镜中人的眉眼端详半晌,才蘸了点墨汁,在纸人白惨惨的脸上一笔一划描摹起来。

  他今日作画时眉头紧锁,笔下的纸人,便也染上些许愁容。

  “真像。”

  他拎起纸人,往自己脸边一凑。

  镜中映出两个朦胧面容,真真假假辨不分明。

  香雾萦绕伙房,今日的纸人被他亲手送进灶膛,烧成灰烬。

  灶台上的香灰将尽时,他掀帘走出伙房。

  院中,一名青衫属吏捏着一封信,脸上堆着逢迎的笑:“徐大人,您要的案子,下官寻到了。”

  徐寄春接过信,取来一锭银子交给属吏:“多谢。”

  几句寒暄后,属吏怀揣银锭,满意离去。徐寄春则在院中站定,一目十行看完信,眉头却渐渐蹙起:“刑部奏:覆核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虐杀养女案改判事。”

  信中所述,乃二十五年前刑部覆核的一桩杀人案。

  永和十一年,荥阳县民秋大与吴氏结缡多年膝下犹虚,遂过继孤女瑟瑟为嗣女。

  然三年后,瑟瑟无故夭殁。

  女子秦簌簌首告秋氏夫妇虐杀义女瑟瑟,秋大辩称其女性素狞劣,偷窃成习,他被迫以杖笞训之。

  经仵作开棺相验,但见棺中女童周身遍体青紫,新旧交叠。

  生前骨损三处,冻伤入腑,死后四肢出现斧砍伤痕。骸骨未长,竟与三年前无异。

  荥阳县令吕章以“故杀子女”拟罪,判秋氏夫妇徒刑二年半。

  案牍详文呈送刑部详谳,刑部郎中口口口细勘卷宗,查得秋瑟瑟附籍后,遭秋氏夫妇长期以殴打、冻饿等残虐手段折磨致死。

  尸格显示,秋瑟瑟四肢多处斧刃重伤,痕迹凌乱深重,已具支解之实。

  刑部据此两点认定,此案非寻常故杀,实属“不道”重罪,遂驳原判,依律改判秋氏夫妇斩刑。

  徐寄春通读三遍,发现一处古怪之处。

  从首告人至刑部诸员,名皆具录于册。

  独独这位刚正疾恶的刑部郎中,其名遭墨涂,无人知晓。

  徐寄春攥着那封信,在院中迎风独站。

  直到外间一声哭嚎惊乱他的思绪,他这才回神,一步步朝伙房挪去。

  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他将那封看完的信揉成一团丢进去:“纸人,她应该收到了吧?”

  亥时一过,徐寄春吹熄案头的烛火,酣然入梦。

  而远在浮山楼的十八娘,窗前烛火却亮得灼眼。

  今日一回房,她的房中又多了一个纸人。

  纸人眉目如画,眉间染愁,像极了她那假儿子怄气的样子。

  “没关系,子安再练练,定能画出温道长。”入睡前,她望着床边的四个纸人,面露慈爱。入睡后,她在梦中恨不得连扇自己几巴掌,“我没事提纸人做什么……”

  今日的梦中,还是那个河边。

  她告诉左右的自己:“原来他只是在问我说什么。”

  着红裙的自己信誓旦旦:“他在骗你。”

  穿白袍的自己眉稍微挑:“你再想想。”

  “我想不起来了。”

  “十八娘,是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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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万字大肥章[狗头叼玫瑰]

  ①“山青一点横云破”出自宋·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②“不道”:十恶之一的重罪,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造畜蛊毒、厌魅。

  第23章 青蛇债(二)

  卯时初, 第三遍鸡鸣惊起宿鸟。

  天色薄明,几点疏星伶仃尚悬在天际,一轮赤金已腾跃而出。

  十八娘苦思一夜, 一无所获,索性起床下山。

  出门前,她对着掉漆的衣柜翻拣再三,拎起又放下好几件旧裳,最后决定换上徐寄春前日孝敬的其中一套新衣裙。

  藕荷色缠枝石榴花纹半臂、素色襦衫、浅绿束腰间色裙。

  她问过原因。

  得到的答案是:横渠镇素有习俗, 每月十五,烧衣奉母。

  一个“孝”字压上来, 她再无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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