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_三红又七绿【完结+番外】(30)

  如陆修晏所言,吴肃死于穿胸的一剑。

  不过,徐寄春久久凝视吴肃颈部,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

  凶手的动作又快又狠,位置更是精准无比,恰在喉结之下寸许,正是人之命门所在。

  即便凶手没有补上第二剑,吴肃亦会痛苦地死于失血过多。

  凶手的第二剑,算是提前结束了他的痛苦。

  十八娘既要盯紧身侧的陆修晏,又要分心看尸身。

  万幸,在她崩溃之前,有人喊走了陆修晏。

  十八娘唉声叹气:“子安,你长得有点太俊了。”

  徐寄春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喜欢俊儿子,还是丑儿子?”

  光影明明灭灭,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挠得她心尖发颤。

  “别笑了,快看尸身。”

  “我没笑。”

  一人一鬼分列吴肃横陈的尸身两侧,凝思端详。

  十八娘盯着后背的血字:“字迹虽歪斜,但一气呵成,深可及骨,气势很足啊。‘该死’?凶手若是与吴肃有仇,断不会让他死得这般轻易。此人绝非图财的杀手,倒像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客。”

  徐寄春:“又或者于他而言,此次杀戮,是在替天行道。”

  十八娘:“是了。他认为吴肃该死,所以出手杀人。”

  徐寄春将灯笼移到“死”字处:“血色紫黑,凝滞粘稠,明显是气绝后所刻。血中掺有泥土,他曾在地上拖行过吴肃的尸身。”

  “吴肃多年不曾回京。除了我们几个,难道还有人知晓他做过的恶事?”十八娘想着想着,突然掩唇惊呼道,“难道凶手是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

  徐寄春:“师父与师兄,都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邙山那么大,凶手却能先于官府与清虚道长之前找到吴肃。要么,他一直跟踪吴肃;要么,他对吴肃的习性了如指掌,知晓其藏匿在何处。”

  徐寄春:“我猜是后者。”

  吴肃受伤后,辗转入京。

  若凶手一直跟着他,路上多的是机会了结他,何必等他进了守卫森严的邙山再动手。

  除非,凶手与他们一样:前日才知吴肃躲在邙山天师观。

  如此想来,观中的一众道士便极为可疑。

  徐寄春努力回想,那群道士好似也是右手使剑。

  十八娘感慨道:“吴肃一死,秦娘子才算活了。”

  徐寄春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她回家:“你快回家。”

  外间昏暗一片,十八娘的脚步也慌乱起来。

  临走前,她退后几步,试探着问道:“子安,那个纸人……”

  徐寄春不明所以:“怎么了?还是不像温师侄吗?”

  十八娘:“很像你。”

  徐寄春面露歉意,解释道:“我自小除了师父与夫子,从未画过旁的男子。我再努力画几回,定能画出温师侄的神韵。”

  十八娘:“要不你别画温道长了,画其他人也行。”

  她真是怕了。

  她怕今日一回家,床上又躺着一个徐寄春。

  徐寄春:“比如?”

  十八娘想了几个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死活说不出口:“算了,你别画了,也别扎纸人了。你近来要搬家要做官,不必做这些琐事,太累了。”

  徐寄春拱手一礼:“儿孝母,岂敢说累?”

  “……”

  十八娘跑了,拔腿就跑,丝毫不敢回头。

  惟恐多停留一刻,徐寄春便会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喊——

  “娘啊。”

  她喜欢俊儿子,但不喜欢同他这般大,还与他长得一样的俊儿子。

  果然世间万事,想什么来什么。

  十八娘摸黑回家,一入房,第三个纸人如约而至。

  看神色,今日的纸人在哭。

  她的房间,原本又小又空。

  如今因徐寄春每日坚持不懈地上供,房中堆满了各种物件。

  三个纸人,实在无处可放。

  十八娘一咬牙,拿走柜中的三百两冥财,冲去三楼孟盈丘的房间:“阿箬,我要赁隔壁的房间。”

  孟盈丘眼皮未抬一下:“为何?”

  十八娘:“东西太多,放不下。”

  孟盈丘漫不经心地拨弄算盘:“我瞧过了,是纸人碍事,你把纸人烧了便好。”

  十八娘:“不要。”

  孟盈丘:“喜欢?”

  “供奉人的一番心意。”十八娘如临大敌,慌张辩驳,“若烧了,损我的功德。”

  “每月三百两冥财,明日我会施法打通。”

  “谢谢阿箬。”

  “对了,鹤仙没随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我不知她的去向。”

  十八娘下楼时,有意路过鹤仙的房间,见她确实不在,深觉困惑:“她白日已吓过子安,夜里还能怎么吓?”

  她没吓过人,不知鹤仙的手段。

  只知徐寄春若真的被吓出大病,她定要狠狠骂鹤仙一顿。

  推开门时,三个纸人直挺挺杵在床边,好似三个徐寄春正乖巧地等她回家。

  “唉。”

  喉间滚出声极轻的叹,她认命似地找来三截黑布,将纸人的双眼牢牢蒙住。

  直至十八娘睡下,直到楼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鹤仙依然没有回家。

  因为,她在宜人坊。

  准确来说,在徐寄春的房中。

  她有丰富的吓人经验,白日失手三次,顿觉颜面无光,便打算夜里再试一次。

  鬼吓人,很简单。

  譬如此刻,她悬在半空,身下是沉睡的徐寄春。

  等三更的锣鼓敲响,她开口娇滴滴地唤他:“子安,子安……”

  预料之中的尖叫并未响起,反而鹤仙自己掉到地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一张符纸,正中她的额头,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她的朋友,我不会杀你。不过……”徐寄春赤脚下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为免她听不清自己接下来的语,他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还有很多符纸。若你还敢来,我不介意将所有符纸用在你身上,送你去真正的地府。”

  鹤仙没有说话。

  徐寄春拿走她额间的符纸,疲惫地躺回床上:“你走吧。”

  鹤仙捂着胸口迅速飘走,一回楼便冲进摸鱼儿的房间,将床上那对相拥而眠的男女吓醒:“起来,想对策。”

  她嘴角渗血,与厉鬼无差。

  苏映棠被她惊扰了好梦,阴阳怪气打趣道:“呀,居然有人能伤鹤仙。”

  “徐寄春。”

  “?”

  苏映棠从床上坐起,推摸鱼儿去唤人:“除了阿箬与十八娘,把其他人都叫去三楼。”

  寅时三刻,浮山楼外白雾正浓。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六个男女出现在三楼的一间房中。

  苏映棠长话短说:“徐寄春伤了鹤仙。”

  黄衫客自觉岁数大,是众鬼的长辈。得知来龙去脉,他不免训斥几句:“鹤仙,人家一没做错事,二没得罪你。你倒好,半夜跑去吓人。”

  鹤仙咧嘴一笑,黄衫客马上闭嘴。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好啊,他还给我讲故事。”

  摸鱼儿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微微晃了晃:“见异思迁的小鬼,我给你讲了十几年故事。你倒好,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喊。”

  “摸鱼儿,你再敢捏我的脸,我咬死你。”

  “没大没小秋瑟瑟。”

  “好了。”任流筝轻叩桌案,面沉如水,“我忙着算账,今日谁跟着她?”

  黄衫客潇洒起身:“罢了,便让我这把老骨头挪挪步,去会会他。”

  任流筝:“十八娘这几日起得早,你别又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呵!临危受命,吾何曾失手?”

  自称从不失手的黄衫客,回房后一觉睡至午时。

  等他在鹤仙与苏映棠的骂声中赶到宜人坊,昨日还满当当的宅子,今已空荡荡:“这小子不等我出手,竟然先跑了!”

  徐寄春搬去了何处,十八娘没说,他们没问。

  怕回去挨骂,黄衫客干脆背着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乱逛。

  逛至日哺,他总算在京山县廨附近,逮到鬼鬼祟祟的十八娘,身后跟着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他偷摸跟上去,听见她在说:“子安,快走,别让他发现了。”

  “好个十八娘,我看你往哪里跑!”

  一人一鬼结伴步出宽政坊,一路语笑晏晏进了邙山天师观。

  因清虚道长的告诫,十八娘心里发怵,原本不想再进观。

  无奈徐寄春称他深刻反思后,终于明白笔下温洵为何始终略欠几分神韵。全因上回入观,他没仔细看过温洵的眉眼。

  纸人一事,因她而起。

  十八娘只能咽下“不想去”,改口称“行,我陪你”。

  至于那个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的黄衫客,十八娘其实早留意到了。之所以不理不问不回头,是因为她觉得很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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